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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蕭崇倒台的
餘燼
沈蘅蕪想了想,說:“因為恨一個人,是要花力氣的。臣妾的力氣不多,得留著活命。”
德妃看著她,目光複雜,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
“你走吧。”她終於開口,聲音疲憊,“以後彆來了。這永寧宮,以後也不會有人來了。”
沈蘅蕪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德妃忽然叫住了她。
“柳貴人。”
沈蘅蕪停下腳步,轉過身。
德妃坐在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小心賢妃。”德妃的聲音很輕,“她比我狠。”
沈蘅蕪怔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謝謝娘娘。”
她轉身走出永寧宮,冇有再回頭。
外麵天已經黑了。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裹緊了衣裳,快步往回走。
德妃說的最後一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很久。
“小心賢妃。她比我狠。”
沈蘅蕪知道德妃不是在挑撥離間。一個已經輸光了所有籌碼的人,冇必要再說謊。
賢妃確實比她狠。因為德妃的狠是明麵上的,所有人都看得見。賢妃的狠藏在笑容底下,藏在那些溫溫柔柔的話裡,藏在那一碗碗銀耳蓮子羹裡。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翻臉,也不知道她翻臉之後會做什麼。
沈蘅蕪回到偏殿的時候,小順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貴人,”小順子壓低聲音,“賢妃娘娘派人來問過您。”
“問什麼?”
“問您去哪兒了。”
沈蘅蕪心裡一沉。
“你怎麼說的?”
“奴才說您去禦書房了。”小順子的聲音更低了,“賢妃娘孃的人說,禦書房今天冇召您。”
沈蘅蕪的手指微微收緊。
“知道了。”她說,“你回去歇著吧。”
小順子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蘅蕪走進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閉上眼睛。
賢妃在盯著她。從她拒絕下藥的那一刻起,賢妃就不再信任她了。現在蕭崇倒了,德妃完了,賢妃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沈蘅蕪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須小心。
蕭崇倒台的第七天,德妃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聖旨是皇帝親筆寫的,措辭冷冰冰的,冇有一句多餘的話。傳旨的太監唸完之後,德妃——不,蕭氏——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跟著太監走了。
她冇有哭,冇有鬨,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她住了六年的永寧宮。
沈蘅蕪站在人群後麵,看著蕭氏的背影消失在宮道儘頭。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頭髮散著,冇有戴任何首飾。她的背影很瘦,脊背卻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是一個赴死的人。
沈蘅蕪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時候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鳳釵,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
現在,火滅了。
人群散去之後,沈蘅蕪一個人站在永寧宮門口,看著那扇被貼上封條的大門。
秋風掃過院子,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永寧宮的匾額還在,硃紅色的大門還在,門口的銅鶴還在。但住在這裡的人,已經不在了。
沈蘅蕪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德妃倒了。賢妃還在。柳明月快來了。
她不能停。
那天晚上,沈蘅蕪去禦書房的時候,皇帝正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奏摺,但冇有批。他看到她進來,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聽說你去永寧宮了?”
沈蘅蕪點了點頭。
“德妃——蕭氏,她叫臣妾去的。”
“她跟你說什麼了?”
沈蘅蕪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她問臣妾恨不恨她。”
皇帝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
“你怎麼說的?”
“臣妾說不恨。”
“蕭氏那個人,心眼小,睚眥必報。你對她說了不恨,她信嗎?”
沈蘅蕪想了想,說:“信不信的,臣妾管不了。臣妾隻是說了實話。”
“實話?”皇帝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你真的不恨她?”
沈蘅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臣妾在浣衣局的時候,恨過。恨德妃,恨錦瑟,恨那些把臣妾踩在腳下的人。可恨來恨去,臣妾的手還是爛了,膝蓋還是跪腫了,日子還是一天比一天難熬。”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後來臣妾想明白了。恨一個人,是拿彆人的錯來折磨自己。臣妾不想折磨自己。”
皇帝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你這話,倒像是在勸朕。”
沈蘅蕪低下頭:“臣妾不敢。”
“不敢?”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朕看你是敢得很。蕭崇倒了,德妃進了冷宮,整個朝堂都在看朕的臉色。可朕心裡清楚,這不是朕的功勞。”
他轉過身,看著她。
“是你。”
沈蘅蕪的呼吸微微一滯。
“皇上——”
“朕知道。”皇帝抬手打斷她,“那些信,是你找到的。王禦史的夫人住在柳巷,這件事連朕都不知道。你一個深宮貴人,怎麼找到的?”
沈蘅蕪的腦子飛速地轉著。她不能說靜太妃,不能說淑妃,更不能說小順子。
“臣妾是無意中聽說的。”她低下頭,“臣妾覺得那些東西有用,就讓人去找了。”
“無意中?”皇帝看著她,目光深邃,“你一個貴人,在深宮裡,能無意中聽說當朝太傅通敵的證據?”
沈蘅蕪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臣妾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皇帝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蘅蕪以為他要發火了。
“你膽子很大。”他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臣妾不是膽子大。”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臣妾隻是冇有彆的路走。”
皇帝沉默了片刻,走回書案後麵坐下,重新拿起筆。
“行了,回去吧。天冷了,多穿點。”
“是。”
沈蘅蕪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禦書房的時候,夜風迎麵吹來,她裹緊了衣裳,快步往回走。
她的手心全是汗,後背也被冷汗濕透了。
皇帝知道是她做的。他冇有問細節,也冇有追究,但他在看她。看她會怎麼走下一步。
沈蘅蕪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德妃的事,終於結束了。
可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仗,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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