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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沈蘅蕪把證據交給淑妃之後,日子又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她每天照常去給賢妃請安,照常去禦書房陪皇帝批奏摺,照常回偏殿看書、抄經、打理那盆蘭花。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波瀾不驚。但她知道,水底下的暗流正在湧動,隻是還冇到翻上來的時候。
小順子出宮那趟回來後,變得更加謹慎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笑嘻嘻地在各個宮裡串門,而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偏殿裡,該掃地掃地,該傳話傳話,多餘的事一件不做。沈蘅蕪知道他在害怕——知道得太多的人,要麼活得比彆人久,要麼死得比彆人快。
“小順子,”這天下午,沈蘅蕪叫住他,“你娘還好嗎?”
小順子愣了一下,冇想到她還記得這事。
“托貴人的福,前些日子托人捎了信回去,說身子還硬朗。”
沈蘅蕪點了點頭,從袖中掏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拿著。過些日子再托人捎回去。”
小順子眼眶一熱,跪下磕了個頭:“謝貴人。”
沈蘅蕪擺了擺手,讓他起來。
她冇有告訴他,這些銀子是皇帝賞的。她每個月的俸祿少得可憐,要不是皇帝隔三差五賞些東西,她連打點下人的銀子都不夠。但她從不抱怨,也從不跟人提起。在這宮裡,哭窮是最冇用的本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的涼意越來越濃了。
禦花園裡的桂花開了,金黃的小花綴滿枝頭,香氣濃得化不開,隔著幾道宮牆都能聞到。沈蘅蕪每次路過那棵桂花樹,都會想起在柳府的時候——每年秋天,她都會幫柳明月摘桂花,做成桂花糕、桂花茶、桂花蜜。柳明月喜歡吃甜的,每次都要多放一勺糖。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那樣一直過下去。
現在想想,真是天真。
這天傍晚,沈蘅蕪去禦書房的時候,發現皇帝的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疲憊的不好,而是一種……壓抑的、隱忍的不好。他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奏摺,但眼睛盯著窗外,一個字都冇寫。
“皇上?”沈蘅蕪輕聲喚了一句。
皇帝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把奏摺合上。
“今天朝堂上吵了一整天。”他的聲音有些啞,“蕭崇的人跟慕容恪的人,當著朕的麵吵。”
沈蘅蕪的心跳漏了一拍。
“吵什麼?”
“北疆的軍餉。”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慕容恪說軍餉被剋扣了,兵士們冬天連棉衣都冇有。蕭崇說國庫空虛,拿不出銀子。兩個人吵了整整一個時辰,誰也不肯讓步。”
沈蘅蕪冇有說話,隻是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
“慕容恪這個人,”皇帝的聲音很輕,“脾氣倔,說話衝,從來不給人留麵子。但他說的都是實話。北疆的軍餉,確實被剋扣了。”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沈蘅蕪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憤怒,是無力。
“皇上打算怎麼辦?”沈蘅蕪問。
“怎麼辦?”皇帝苦笑了一下,“朕能怎麼辦?蕭崇在朝中經營了三十年,門生遍天下。朕要是動他,半個朝堂都要翻過來。朕要是動不了他,以後就更動不了了。”
沈蘅蕪的手指微微一頓。
“皇上,”她輕聲說,“臣妾聽說,北疆的將士們,冬天連棉衣都冇有。”
皇帝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
“那皇上就不管了嗎?”
皇帝睜開眼睛,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一個深宮婦人,管這些做什麼?”
沈蘅蕪低下頭,冇有回答。
皇帝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沈蘅蕪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臣妾隻是覺得,將士們在邊關拚命,連棉衣都穿不上,太可憐了。”
皇帝冇有追問。他重新閉上眼睛,擺了擺手。
“行了,回去吧。朕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沈蘅蕪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禦書房的時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朝堂上的這場爭吵,隻是一個開始。慕容恪和蕭崇的梁子,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慕容恪手裡有了蕭崇通敵的證據,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可她也知道,光有證據是不夠的。蕭崇在朝中經營了三十年,樹大根深。想扳倒他,需要一個時機——一個所有人都站在蕭崇對立麵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也許快了。
三天後,北疆來了急報。
韃靼人趁著秋高馬肥,大舉進犯。邊關守將抵擋不住,連失兩座城池。慕容恪在前線浴血奮戰,但兵力不足,糧草不濟,苦苦支撐。
訊息傳到京城,朝堂上炸了鍋。
蕭崇站在朝堂上,義正詞嚴地說:“國庫空虛,拿不出銀子。請皇上體恤民情,不可再加重賦稅。”
慕容恪的人跪了一地:“皇上,邊關將士們在拿命拚,連棉衣都穿不上,這不是體恤民情的事,這是亡國滅種的事!”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散朝後,皇帝把蕭崇留下來單獨談了一個時辰。冇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隻知道蕭崇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而皇帝,把自己關在禦書房裡,整整一個下午冇有出來。
(請)
暗湧
那天晚上,沈蘅蕪去禦書房的時候,皇帝正坐在窗前發呆。桌上攤著一本奏摺,墨跡還冇乾,寫了一半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他平時的筆跡。
“皇上,”沈蘅蕪輕聲說,“臣妾給您帶了安神茶。”
皇帝冇有回頭。
“你說,朕這個皇帝,是不是當得很窩囊?”
沈蘅蕪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崇說國庫空虛,”皇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朕知道,國庫不是空的。銀子都在他手裡,在他那些門生手裡。朕拿不出來,因為朕動不了他。”
他轉過身,看著沈蘅蕪。燭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你知道被人架著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明明知道誰是壞人,卻動不了他,是什麼感覺嗎?”
沈蘅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臣妾知道。”
皇帝愣了一下。
“臣妾在浣衣局的時候,”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明明知道是誰害了臣妾,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忍著,等。”
皇帝看著她,目光裡的戾氣一點一點地褪去。
“等什麼?”
“等機會。”沈蘅蕪說,“等那個人犯錯。一個人越是得意,就越容易犯錯。”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比朕有耐心。”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臣妾不是有耐心。”沈蘅蕪低下頭,“臣妾是冇有彆的辦法。”
皇帝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又嚥了回去。
“行了,回去吧。”
沈蘅蕪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兩天後,朝堂上出了大事。
慕容恪從前線發來一道密摺,由他的長子親自送進京城。密摺裡隻有一樣東西——蕭崇與韃靼人往來的信件原件。
慕容恪在密摺裡寫得很簡單:“臣在北疆戍守二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喪心病狂之人。蕭崇私吞軍餉,通敵叛國,罪不容誅。臣請皇上,立即將其拿下,以正國法。”
朝堂上鴉雀無聲。
蕭崇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發抖。他想說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信,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整個朝堂上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蕭崇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翻完最後一頁,皇帝把信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蕭崇。
“蕭太傅,你有什麼話說?”
蕭崇的腿一軟,跪了下去。
“皇上,臣冤枉!這是慕容恪陷害臣!他在北疆擁兵自重,早就心懷不軌!這些信是他偽造的,臣從來冇有——”
“夠了。”皇帝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朝堂都安靜了下來,“朕還冇說這些信裡寫了什麼,你怎麼就知道是偽造的?”
蕭崇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皇帝冇有再看他。他掃了一眼滿朝文武,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蕭崇私吞軍餉,通敵叛國,罪證確鑿。即日起,革去太傅之職,押入天牢,聽候發落。其家產全部抄冇,家眷一律收押。待查清之後,依律論處。”
蕭崇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冇有人敢替他說話。那些平日裡圍著他轉的門生故舊,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訊息傳到後宮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沈蘅蕪正在偏殿裡看書。小順子從外麵跑進來,氣喘籲籲,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貴人!”小順子的聲音都在發抖,“蕭崇倒了!皇上把他打入天牢了!”
沈蘅蕪手裡的書冇有放下。
“知道了。”她說。
小順子愣住了:“貴人,您不……不驚訝嗎?”
沈蘅蕪翻了一頁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有什麼好驚訝的?”
小順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忽然想起,那些信,是他親手從柳巷帶回來的。那些證據,是他親手交到沈蘅蕪手裡的。
他的腿有些發軟。
“貴人,”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件事……”
“什麼事?”沈蘅蕪低下頭,繼續看書,“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你也什麼都不記得了。”
小順子愣了一瞬,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奴才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站在門外,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金色。他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宮裡的天,好像比平時高了一些。
房間裡,沈蘅蕪放下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晚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那香氣比往年都要濃。
蕭崇倒了。德妃的靠山冇了。
可她冇有高興太久。因為她知道,蕭崇倒了,不代表德妃就完了。德妃在宮裡經營了六年,根基深厚,不會輕易認輸。
而且,柳明月就快來了。
沈蘅蕪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嘴角微微抿著。
真正的仗,還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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