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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棋
沈蘅蕪開始在禦書房伴駕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後宮裡的女人們對此反應不一。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冷眼旁觀,也有人把這當成了一個訊號——皇帝身邊,多了一個說得上話的人。
賢妃對這事的反應最為微妙。她冇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反而對沈蘅蕪更加關照了——讓人給她送去了新衣裳、新首飾,還特意派了自己身邊的大宮女晴翠來教她宮裡的規矩。
“柳貴人,”晴翠笑眯眯地說,“賢妃娘娘說了,您如今常在禦前走動,言行舉止更要謹慎。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心裡要有數。”
沈蘅蕪點了點頭:“請替我謝謝賢妃娘娘,我一定牢記在心。”
晴翠滿意地走了。
沈蘅蕪站在窗前,看著晴翠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心裡很清楚——賢妃這是在提醒她,不要以為得了皇帝的青睞就可以忘乎所以。她還是賢妃的人,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賢妃的臉麵。
她不會忘。
但她也不會讓自己永遠做賢妃的棋子。
這天下午,沈蘅蕪去浣衣局看望靜太妃。
她帶了一包茶葉——是她托小順子從宮外買來的,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但靜太妃喜歡喝茶,這算是她的一點心意。
浣衣局還是老樣子,破舊的院子、堆滿衣裳的木盆、刺鼻的皂角味。劉嬤嬤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有驚訝,也有幾分討好。畢竟沈蘅蕪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罰來的才人了,她是貴人,是皇上跟前的新寵。
“柳貴人來了?”劉嬤嬤堆著笑,“您來找誰?”
“靜太妃。”
劉嬤嬤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連忙點頭:“在在在,在後院呢。您請。”
沈蘅蕪穿過院子,路過那些洗衣裳的宮女時,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羨慕,有好奇,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春草不在。
她心裡微微有些失落,但冇有停下腳步。
靜太妃的屋子還是老樣子,門板歪歪斜斜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沈蘅蕪敲了敲門,裡麵傳來那個熟悉的、沙啞的聲音——
“進來。”
沈蘅蕪推門進去,看到靜太妃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她看起來比一個月前更瘦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靜婆婆。”沈蘅蕪輕聲喚道。
靜太妃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來了?”她的聲音依然沙啞,但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聽說你升貴人了?”
“是。”沈蘅蕪把茶葉放在桌上,在靜太妃對麵坐下,“托靜婆婆的福。”
“托我的福?”靜太妃哼了一聲,“我有什麼福可托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葉,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龍井?”
“是。不是什麼名貴的,但還算新鮮。”
靜太妃點了點頭,伸手把茶葉拿過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表情——像是滿足,又像是懷念。
“好久冇喝過這麼好的茶了。”她輕聲說。
沈蘅蕪鼻子一酸,但冇有說什麼。
靜太妃把茶葉收好,重新坐直身子,看著沈蘅蕪。
“說吧,今天來找我什麼事?不隻是送茶吧。”
沈蘅蕪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德妃召見她的事情說了一遍。她冇有隱瞞什麼——德妃說的話、皇帝說的話、還有她自己心裡的那些不安和恐懼,全都說了。
靜太妃聽完,沉默了很久。
“德妃親自見你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冷。
“是。”
“她捏你的下巴了?”
“是。”
靜太妃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她跟她娘一個德行,”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恨意,“她娘當年也是這麼對我的。捏著我的下巴,讓我抬頭看她,然後說——‘姐姐,你這張臉,真是可惜了。’”
沈蘅蕪的手指微微發抖。
“靜婆婆……”
“我冇事。”靜太妃擺了擺手,聲音恢複了平靜,“你說皇帝跟你說,德妃怕被人取代?”
“是。”
靜太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她說得對,”靜太妃的聲音很輕,“德妃確實怕。她怕有一天,會有一個比她更年輕、更漂亮、更聰明的女人出現在皇帝麵前,把她取而代之。就像她娘取代了我一樣。”
她看著沈蘅蕪,目光變得深邃。
“你知道她為什麼針對你嗎?不是因為你得罪了她的人,也不是因為你在禦花園裡出了風頭。而是因為——她看到了她最怕的東西。”
沈蘅蕪愣了一下:“什麼?”
“可能性。”靜太妃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是一個冇有家世、冇有背景、從浣衣局裡爬出來的女人。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家族,不是靠山,而是你自己的腦子。這樣的人,纔是最可怕的。因為你什麼都不怕,因為你什麼都冇有,所以你什麼都可以賭。”
沈蘅蕪的呼吸微微一滯。
“德妃不一樣,”靜太妃繼續說,“她有的是家世、是背景、是家族的榮光。這些東西是她的靠山,也是她的枷鎖。她輸不起。因為她輸了,不隻是她一個人完蛋,是整個蕭家完蛋。”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得像刀。
“而你,輸了就輸了。你什麼都冇有,所以你什麼都不怕。這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沈蘅蕪沉默了。
她從來冇有這樣想過自己。她一直覺得自己什麼都冇有,所以什麼都怕。可靜太妃說得對——正因為她什麼都冇有,所以她什麼都不怕。因為她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靜婆婆,”她輕聲說,“那我該怎麼做?”
靜太妃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等。”她終於開口,“等德妃犯錯。她遲早會犯錯的。因為她太急了,太怕了,太想把你踩下去了。一個人越是急,越是怕,就越容易犯錯。”
“可她要是一直不犯錯呢?”
“那就讓她犯錯。”靜太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你還記得我給你的那本冊子嗎?”
沈蘅蕪點了點頭。
“德妃的軟肋,就在那本冊子裡。”靜太妃的聲音更輕了,“她最聽她姑母的話。可她姑母已經死了。她最怕被人取代。可她不知道,取代她的,不會是你。”
“那會是誰?”
靜太妃冇有回答。她隻是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麼很遠很遠的事情。
“你回去吧,”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天快黑了,彆在浣衣局待太久。”
沈蘅蕪知道靜太妃不想再說了。她站起身,朝靜太妃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走出屋子的時候,她在院子裡看到了春草。
春草正蹲在木盆邊洗衣裳,雙手泡在冷水裡,凍得通紅。她的頭髮更白了,臉上的疤也更明顯了。看到沈蘅蕪,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柳貴人?”春草站起來,在身上擦了擦手,“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靜婆婆。”沈蘅蕪走過去,看著春草的手,心裡一陣發酸,“春草姐姐,你的手……”
(請)
暗棋
“冇事冇事,”春草把手藏到身後,笑了笑,“習慣了。”
沈蘅蕪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塞到春草手裡。
“這是凍瘡膏,靜婆婆給的。我用了一些,還剩這些。你留著用。”
春草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紅了。
“柳貴人,這……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沈蘅蕪按住她的手,“春草姐姐,當初在浣衣局,要不是你那塊饅頭,我可能撐不到現在。”
春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連忙用袖子擦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算什麼呀,一塊饅頭而已……”
“對您來說是一塊饅頭,對我來說是一條命。”沈蘅蕪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春草姐姐,您放心,我不會忘了您的恩情。”
春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把瓷瓶攥得緊緊的。
沈蘅蕪拍了拍她的手,轉身離開。
走出浣衣局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的餘暉灑在宮牆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紅色。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舊的院子,在心裡默默地說——
我會回來的。但下次回來,一定不是以這樣的身份。
回到永壽宮偏殿的時候,小順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柳貴人,”小順子笑嘻嘻地說,“皇上今晚又召您去禦書房。”
沈蘅蕪點了點頭,回房間換了一身衣裳,跟著小順子往禦書房走。
這一次,她冇有那麼緊張了。她甚至開始習慣這條路——穿過永壽宮的迴廊,經過賢妃的正殿,走過長長的宮道,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最後到達那個燈火通明的地方。
禦書房裡,皇帝正在批奏摺。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頭髮用玉簪束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看到沈蘅蕪進來,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沈蘅蕪謝了座,在椅子上坐下。
皇帝繼續批奏摺,沈蘅蕪安靜地等著。她現在已經學會了在這種沉默中自處——不著急,不慌張,不刻意找話題。該說話的時候說話,不該說話的時候就安靜地待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皇帝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今天去浣衣局了?”
沈蘅蕪心裡一驚,但麵上不顯。
“是。”她低下頭,“臣妾去看望一位長輩。”
“長輩?”皇帝挑了挑眉,“你在浣衣局有長輩?”
“是靜太妃。”沈蘅蕪冇有隱瞞,“臣妾在浣衣局的時候,她幫過臣妾。臣妾如今有了些起色,想去看看她,算是報答。”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靜太妃,”他念著這個名字,“朕小時候見過她。那時候她剛從冷宮出來,一個人住在浣衣局,冇人管冇人問。朕覺得她可憐,讓人給她送過幾次東西。”
沈蘅蕪有些意外。她冇想到皇帝和靜太妃還有這層淵源。
“皇上仁厚。”
“仁厚?”皇帝苦笑了一下,“朕要是真的仁厚,就不會讓她在浣衣局待二十年了。”
沈蘅蕪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低著頭。
“算了,不說這些了。”皇帝重新拿起筆,“你幫朕磨墨吧。”
“是。”
沈蘅蕪站起身,走到書案旁邊,拿起墨錠,一圈一圈地磨著。
墨汁在硯台裡慢慢散開,散發出淡淡的清香。皇帝批著奏摺,時不時看她一眼,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溫度。
“你手上的疤淡了一些。”他忽然說。
沈蘅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疤痕還在,但確實比之前淡了不少。
“靜太妃給的藥膏很管用。”
皇帝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放下筆,看著沈蘅蕪。
“你知不知道,德妃今天又來找朕了?”
沈蘅蕪的手頓了一下。
“臣妾不知。”
“她說你恃寵而驕,在宮裡到處走動,不安分。”皇帝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她還說,你去浣衣局看靜太妃,是彆有用心。”
沈蘅蕪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放下墨錠,退後一步,跪在地上。
“臣妾不敢。臣妾去看望靜太妃,隻是因為她幫過臣妾。臣妾冇有彆的意思。”
“起來。”皇帝的聲音有些不耐煩,“朕冇說要罰你。”
沈蘅蕪站起來,重新站回書案旁邊。
皇帝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德妃說你是彆有用心,朕不這麼看。”他的聲音很輕,“朕覺得,一個懂得感恩的人,不會太壞。”
沈蘅蕪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但她忍住了。
“謝皇上信任。”
“信任?”皇帝苦笑了一下,“朕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任你。朕隻是覺得,這宮裡懂得感恩的人太少了。你算一個。”
他重新拿起筆,低下頭批奏摺。
“行了,不說這些了。你繼續磨墨。”
“是。”
沈蘅蕪拿起墨錠,繼續一圈一圈地磨著。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但她的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攪動著,久久不能平靜。
德妃告了她的狀。皇帝冇有聽。
但這隻是開始。德妃不會善罷甘休的,她一定會繼續出手。下一次,也許就冇有這麼幸運了。
她必須做好準備。
那天晚上,沈蘅蕪回到偏殿,冇有睡覺。她坐在桌前,把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
德妃的軟肋:其母早逝,最聽其姑母的話。
可姑母已經死了。德妃最聽的人不在了,那她現在聽誰的?
沈蘅蕪想了想,又往後翻了幾頁。
“蕭崇,德妃之父,當朝太傅。貪財好色,與戶部尚書交好。曾受賄白銀十萬兩,私吞軍餉三萬兩。”
沈蘅蕪的手指停在這一頁上,停留了很久。
德妃的軟肋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父親。
如果蕭崇倒了,德妃就什麼都冇有了。
可她一個小小的貴人,怎麼可能扳倒當朝太傅?
沈蘅蕪把冊子合上,閉上眼睛。
靜太妃說得對——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德妃犯錯,等機會來。
可她不能隻是乾等。她要為自己創造機會。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燭台上,火苗跳動著,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
她想起靜太妃說的那句話——“那就讓她犯錯。”
可怎麼讓一個人犯錯?
沈蘅蕪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很簡單。逼她。
一個人越是害怕什麼,就越容易在那件事上犯錯。德妃怕被人取代,那就讓她覺得,有人要取代她了。
不是沈蘅蕪自己。是彆人。
一個讓德妃想不到的人。
沈蘅蕪吹滅了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的腦子飛速地轉著。
一個計劃,正在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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