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四點二十三分,沈念收到一條簡訊。
她正在整理出差回來的報銷單,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中國銀行的還款提醒。
“您尾號3872的信用卡本期應還款金額:12847.63元,到期還款日:本月25日。”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
一萬兩千八。她上個月的工資是八千五。
她把手機扣回桌麵,繼續整理報銷單。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眼睛看著螢幕,但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從眼前飄過去,一個都沒進腦子。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以為又是銀行,拿起來一看,是傅承衍的訊息:“報銷單盡快,財務在催。”
她回:“好。”
然後把手機放回去,深吸一口氣,繼續整理。
報銷單弄完,已經五點多。她站起來,想去倒杯水,剛起身,眼前突然黑了一瞬。她扶著桌子站了幾秒,等那陣暈眩過去。
最近好像暈過好幾次了。她想,大概是沒睡好。
她走到茶水間,倒了一杯溫水,靠在牆上慢慢喝。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可能要下雨了。她看著窗外,腦子裏亂七八糟的——那張信用卡賬單,這個月的房租,下個月要交的保險,還有老家那邊……
“念念?”
她回頭,林小夏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空杯子,看著她。
“你發什麽呆?”林小夏走過來,接水,打量她一眼,“臉色怎麽這麽差?”
沈念搖搖頭:“沒事,昨晚沒睡好。”
林小夏盯著她看了幾秒,沒說話。兩個人站在茶水間裏,一個喝水,一個接水,窗外開始飄雨。
“你是不是又胃疼了?”林小夏突然問。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林小夏撇撇嘴,沒再問。她接完水,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晚上早點回去,別又加班。”
沈念點點頭。
林小夏走了。沈念把杯子裏的水喝完,也走出去。
回到工位,電腦螢幕上還開著報銷單的頁麵。她坐下,盯著那個頁麵,腦子裏又飄出那條簡訊。
一萬兩千八。
她開啟手機銀行,查了一下餘額。3267.42元。
距離發工資還有十三天。
她把手機放下,開啟另一個網頁,開始看兼職資訊。
六點下班,她沒走。傅承衍今天沒加班,五點半就走了,說是陪柳依依看演出。但她還是沒走,坐在工位上,一封一封地回複郵件,一條一條地處理訊息。
七點,八點,九點。
九點半,她關掉電腦,收拾東西,下班。
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路燈的光映在水窪裏,一片一片的黃。她走過那些水窪,腳步很輕,怕濺起水弄髒褲子。
地鐵還沒停,她趕上最後一班。車廂裏人不多,她坐著,靠著窗,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手機震了,是林小夏的訊息:“到家沒?”
她回:“路上。”
林小夏:“吃飯了沒?”
她想了想,回:“吃了。”
其實沒吃。中午的飯團還剩半個,在包裏放著,但她不餓。
林小夏發了一個“那就好”的表情包,然後說:“明天我發工資,請你吃好的。”
她看著那條訊息,眼眶有點熱。打字:“好。”
到站了,下車,出站,走過那條熟悉的路,爬上六樓。
開門,進屋,開燈。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是那個樣子。她把包放下,把那半個飯團拿出來,放在桌上。飯團已經涼了,裏麵的肉鬆有點硬。
她沒吃,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坐在床邊,開啟手機,繼續看兼職資訊。
有一個夜班客服的活兒,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一個月兩千五。她算了一下,如果能拿下,加上工資,剛好夠還信用卡和房租。
她點了“申請”,然後放下手機,去洗漱。
洗漱的時候,她看見鏡子裏的人,臉色確實不太好。她想起林小夏的話,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沒事的。”
鏡子裏的那個人沒回答。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張信用卡賬單。
一萬兩千八。怎麽花出來的?
她想了想,上個月——胃疼去醫院,檢查加開藥,八百多;空調壞了,房東不管,自己找人修,六百;老家那邊……
她沒再想下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手機又震了。她以為是兼職平台的回複,拿起來一看,是傅承衍的訊息。
“明天的日程發我。”
淩晨一點十五分。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開啟電腦,把明天的日程表發過去。
他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下,躺回去,繼續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裏全是數字。一串一串的數字,在她眼前飄來飄去,她伸手去抓,抓不住。
第二天早上,她被鬧鍾叫醒。七點整,該起床了。
她爬起來,頭有點暈,坐著緩了幾秒,然後去洗漱。
鏡子裏的人臉色還是不好,她用冷水拍了拍臉,拍了幾下,看起來稍微好一點。
換衣服,出門。
樓下早餐店熱氣騰騰,豆漿油條的香味飄過來。老闆娘看見她,熱情地招呼:“小姑娘,今天吃什麽?”
她走過去,要了一杯豆漿,一個包子。
“四塊。”老闆娘遞給她。
她掏出手機掃碼,支付成功,餘額還剩3263.42元。
她拿著早餐往地鐵站走,一邊走一邊吃。包子是肉的,有點油,但熱乎的,吃下去胃裏暖暖的。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一隻手拿著豆漿,一隻手扶著杆。旁邊有人在看手機,螢幕上是一則新聞——某富二代給女朋友買包,花了三十萬。
她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
隧道壁上閃過一個廣告燈箱,是某家醫院的,寫著“關愛女性健康,定期體檢很重要”。她看著那個廣告,想起上個月的檢查單,醫生說胃潰瘍,要注意飲食,不能熬夜,不能壓力太大。
她沒告訴任何人。
到站了,她下車,出站,走進傅氏大樓。
大廳裏人來人往,新的一天開始了。她刷卡進閘機,往電梯走,經過前台時,又看見一個巨大的禮品盒。
今天的是淡紫色的。
她沒停,繼續走。
電梯門關上,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是兼職平台的回複:“您的申請已通過,請今晚十點準時上線試崗。”
她看著那條訊息,回了一個“好”。
然後電梯門開啟,她走出去,開始新的一天。
二十八樓的辦公室,傅承衍已經到了。她推門進去,把咖啡放在他桌上,日程表放在旁邊。他頭也不抬,說了一聲“早”。
她也說了一聲“早”,然後退出去。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開啟電腦,開始工作。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又要下雨了。
她看了一眼天氣預報,今晚有暴雨。
晚上十點,她要試崗。
她沒多想,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