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沈念走進傅氏大樓。
大廳裏人來人往,新的一週開始了。她刷卡進閘機,往電梯走,餘光掃到前台那邊圍著一小堆人,正在看什麽東西。
她沒在意,繼續走。
“沈助理。”
有人叫她。她回頭,是前台的小王,衝她招手:“你快來看!”
她走過去,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前台桌麵上擺著一個巨大的禮品盒,盒子是淺粉色的,係著白色的絲綢蝴蝶結。盒子旁邊放著一束花,不是普通的玫瑰,是那種一支就要上百塊的進口厄瓜多爾玫瑰,足足九十九支。
“今天早上送來的,”小王壓低聲音,“給柳依依小姐的,落款是‘傅’。”
旁邊有人小聲說:“這也太浪漫了吧,上班第一天就送花。”
“人家又不上班,是來‘探班’的。”
“探班也送這麽大陣仗,我酸了。”
沈念看著那個巨大的禮品盒,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香水?包包?首飾?都有可能。傅承衍送東西,從來不會小氣。
“沈助理,”小王碰碰她的手臂,“你知道裏麵是什麽嗎?”
沈念搖頭。
“你是他助理,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說,“我先上去了。”
她走向電梯,身後那些議論聲隱約傳來。
“她真不知道還是裝的?”
“裝什麽裝,她就是個助理,能知道什麽。”
“也是哦……”
電梯門關上,聲音隔絕在外麵。
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七樓,八樓,九樓——胃有點不舒服,大概是早上沒吃飯的緣故。她想著等會兒忙完去買個三明治。
電梯到二十八樓,她出去,走向傅承衍的辦公室。
推開門,她愣了一下。
傅承衍已經到了,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正在打電話。他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裏。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輪廓。
“……嗯,收到了就好……喜歡就行……晚上陪你吃飯。”
他的聲音很低,但語氣是溫柔的。那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溫柔。
沈念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她,臉上的溫柔瞬間收起來,變回那張熟悉的、沒有表情的臉。
“早。”他說。
沈念點點頭:“早。”
她走過去,把檔案放在桌上,然後去茶水間泡咖啡。美式,不加糖,水溫八十五度。三年來,她泡過無數杯這樣的咖啡,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端著咖啡回來,傅承衍已經坐在辦公桌前,正在看檔案。
她把咖啡放在他手邊,那個永遠固定的位置。
他頭也不抬:“今天的日程?”
沈念把日程表遞過去。他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點頭。
“下午的會,材料準備好了?”
“好了。”
“嗯。”
對話結束。她應該出去了。
但她沒動。
傅承衍抬起頭,看她:“還有事?”
沈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搖了搖頭:“沒事。”
她轉身往外走。
“等一下。”
她停住。
傅承衍看著手裏的檔案,頭也沒抬:“這周可能比較忙,你辛苦點。”
沈念愣了一下。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說這種話。
“好。”她說。
她推門出去,站在走廊裏,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太對。但說不清是什麽。
上午的工作在忙碌中過去。十點多的時候,柳依依來了。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手裏拎著幾個袋子,笑得像一朵花。她先去了二十八樓,待了半個小時,然後下來給各部門送點心。
送到助理間的時候,她把一個精緻的紙盒放在沈念桌上,笑著說:“沈助理,辛苦了,這是給你的。”
沈念看了一眼那個盒子,是她知道的那家甜品店的logo,一塊小蛋糕就要七八十塊。
“謝謝。”她說。
柳依依眨眨眼睛:“不客氣,以後還要麻煩你多照顧呢。”
她走了,留下一陣香風。
林小夏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她又來幹嘛?”
“送點心。”
林小夏看了一眼那個盒子,撇撇嘴:“我可不吃,誰知道裏麵加了什麽。”
沈念笑了一下,把盒子推到一邊。
下午開會,沈念做記錄。會議室裏坐了十幾個人,傅承衍坐在主位,柳依依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了,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會議進行到一半,傅承衍突然停下,看向柳依依。
“累不累?要不要去休息室?”
柳依依搖搖頭,小聲說:“不累,你繼續。”
他點點頭,繼續開會。
沈念低著頭,手裏的筆沒停。但她知道,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間飄向了她。
她假裝沒看見。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她收拾東西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被人叫住。
“沈助理。”
她回頭。是周放,傅承衍的特助,跟了他五年,話不多,辦事穩。
周放走過來,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才低聲說:“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沈念愣了一下:“沒有,怎麽了?”
周放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傅總那邊,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你可以跟我說。”他說,“有些事,他可能注意不到。”
沈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謝謝,我沒事。”
周放點點頭,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周放這個人,平時跟她交集不多,偶爾交接工作,都是公事公辦。今天突然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她沒想明白。
下班時間到了,她沒走。傅承衍還沒走,她得等。這是規矩。
七點,八點,九點。
九點半,內線電話響了。
“上來一趟。”
她上樓,敲門,進去。
傅承衍站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酒。辦公室裏沒開大燈,隻有落地燈亮著,光線昏黃。
“明天去海市出差,”他說,“你跟我去。”
沈念說:“好。”
“三天,你準備一下。”
“好。”
他轉過身,看著她。落地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來公司幾年了?”
沈念愣了一下。他從來沒問過這種問題。
“三年。”她說。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沈念不知道他為什麽問這個,也不知道該不該走。
“傅總,還有別的事嗎?”
他看著窗外,很久,才說:“沒事了,你回去吧。”
她轉身往外走。
“沈念。”
她停住。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助理”,是“沈念”。
她沒回頭。
身後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她聽見他說:“沒什麽,走吧。”
她推門出去。
站在走廊裏,她發現自己心跳得有點快。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悄悄變化,但她抓不住。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收拾東西,下班。
地鐵上,她拿出手機,看到林小夏的訊息:“今天怎麽樣?”
她打字:“還行。”
林小夏秒回:“那個柳依依又去了?”
她回:“嗯。”
林小夏發了一串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後說:“你什麽時候才能清醒啊。”
她看著那條訊息,很久,沒有回。
到家,開門,進屋。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是那個樣子。她放下包,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周放的話在腦子裏轉:“有些事,他可能注意不到。”
他注意不到什麽?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