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沈念坐在出租屋裏,等著十點開始的試崗。
窗外雨下得很大,嘩嘩的,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麵的燈光。她租的這間房子在老小區六樓,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她裹著一件舊外套,坐在床邊,手機放在麵前,等著兼職平台的指示。
九點五十八分,平台發來一條訊息:“請點選連結進入客服係統,試用期兩小時,表現合格即可錄用。”
她點進去,係統界麵彈出來,一串串的諮詢訊息已經開始滾動。
“你好,我上週買的東西怎麽還沒到?”
“客服在嗎?我要退貨!”
“你們平台是不是詐騙?我錢付了東西呢?”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您好,請問您的訂單號是多少?”
第一條,回複。第二條,回複。第三條,回複。
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動,一條一條回複,一個問題一個問題解決。她從來沒做過客服,但基本的溝通她會的。三年的助理生涯,她最擅長的就是應對各種要求。
十點半,諮詢量小了一點。她趁著間隙去倒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看見一個新訊息:“你是真人還是機器人?”
她愣了一下,打字:“真人。”
對方回:“哦,辛苦了,這麽晚還在上班。”
她看著那條訊息,不知道回什麽,最後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十一點,雨更大了。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整個房間,然後雷聲滾滾而來。她看了一眼手機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七,夠用。
十一點二十三分,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絞痛。
她按住肚子,等那陣疼過去。最近疼得越來越頻繁了,她想著明天一定要去買藥。
十一點四十五分,試崗結束。平台發來訊息:“表現合格,明天開始正式排班,每月工資兩千五,次月十五號發放。”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放下手機,躺到床上。
肚子還在疼,一陣一陣的,不算太劇烈,但一直不停。她翻了個身,蜷縮起來,試圖用這個姿勢緩解疼痛。
窗外的雨聲很大,像有人在天上潑水。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了。是被疼醒的。那種疼和剛纔不一樣,像是有人在肚子裏擰麻花,擰一下,鬆一下,再擰一下,越來越緊。
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一點四十七分。
她咬著嘴唇,等那一陣疼過去。五分鍾後,疼稍微緩了一點,但沒完全消失。她試著坐起來,剛坐直,一陣更劇烈的疼痛襲來,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她躺回去,大口喘氣。
又過了十分鍾,疼沒有緩解,反而越來越厲害。她開始害怕了。
手機就在手邊,她開啟通訊錄,翻了一遍。
傅承衍。淩晨一點多,他應該在睡覺。而且他接了又能怎樣?讓她自己去醫院?
林小夏。她明天還要上班,這麽晚把她叫起來,她肯定會來,但明天她怎麽熬?
她看著那個號碼,很久,沒有撥出去。
最後她撥了120。
“您好,120急救中心,請問您的位置在哪?”
她報出地址,聲音發抖,但盡量說清楚。
“好的,救護車馬上出發,請您保持電話暢通。”
她結束通話電話,掙紮著起來,換掉睡衣,穿上外套。每動一下,肚子就疼得更厲害。她咬著牙,一點一點挪到門口,開啟門,坐在樓梯口等著。
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她不動,燈滅了。黑暗裏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樓下雨聲。她蜷縮在樓梯上,等著那輛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車。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鳴笛聲。她撐著站起來,一步一步往下挪。
到一樓的時候,急救人員已經衝進來了。看見她,兩個穿白大褂的人跑過來,扶住她。
“是您打的120?”
她點點頭。
“能走嗎?”
“能。”
她被扶著上了救護車,躺在擔架上,氧氣麵罩扣在臉上。車門關上,鳴笛聲再次響起,車在雨夜裏疾馳。
她看著車頂的燈,白晃晃的,刺眼。
到急診室,被推進去,醫生護士圍上來,問話,檢查,抽血,做B超。她一一回答,一一配合,像個聽話的木偶。
最後醫生走過來,看著檢查單說:“急性闌尾炎,需要馬上手術,家屬在嗎?”
她愣了一下,說:“沒有家屬。”
醫生也愣了一下,然後說:“那你自己簽字?”
她說:“好。”
筆遞過來,她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沈念。兩個字,寫得很穩。
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走廊裏的燈從頭頂滑過,一盞,兩盞,三盞。手術室的門在身後關上,她閉上眼睛。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病房裏。
窗外天已經亮了,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子,腹部隱隱作痛。
旁邊床位上躺著一個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機。看見她醒了,女人笑了笑:“醒啦?手術很順利,醫生說你運氣好,送來得及時。”
沈念想說話,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
女人遞過來一杯水:“慢慢喝,別急。”
她接過水,喝了一口。溫水,剛好。
“你一個人?”女人問。
她點點頭。
女人歎了口氣:“昨晚我聽見你跟醫生說話了,姑娘,怎麽一個人呢?家人呢?”
她沒回答。
女人也沒再問,隻是說:“好好養著,有什麽需要就叫我,我讓我家那口子幫你帶一份飯。”
她說:“謝謝。”
女人擺擺手,繼續看手機。
沈念躺回去,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很幹淨。
手機呢?她突然想起來,手機在哪?她摸了摸床邊,沒有。床頭櫃上,也沒有。
“找手機?”女人指了指床頭櫃的抽屜,“護士給你放裏麵了。”
她開啟抽屜,手機果然在裏麵。電量還剩百分之二十三。
開啟微信,訊息湧出來。
林小夏(淩晨三點十五分):念念你怎麽不接電話?
林小夏(淩晨三點二十分):???
林小夏(淩晨四點):看到回我!!!
林小夏(早上七點):沈念你再不回我我就報警了!!!
她打字:在醫院,急性闌尾炎,手術了,沒事。
發完,又加了一句:別擔心。
林小夏秒回:哪個醫院???我現在過來!!!
她發了定位,然後放下手機,繼續看天花板。
十分鍾後,病房門被推開,林小夏衝進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她跑到床邊,看著沈念,看了幾秒,然後一巴掌拍在她被子上。
“你他媽嚇死我了!”
沈念笑了一下:“沒事了。”
“沒事個屁!”林小夏眼淚掉下來,“你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為什麽要自己扛?你知不知道我半夜醒來刷到你訊息有多害怕?”
沈念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麽。
林小夏又罵了幾句,然後坐下來,開始絮絮叨叨:“醫生怎麽說?要住幾天?工作怎麽辦?那個姓傅的知道嗎?”
沈念搖搖頭:“我沒告訴他。”
林小夏愣了一下,然後表情複雜地看著她:“念念,你……”
“他知道了又怎樣?”沈念說,“讓他批我病假?還是來醫院看我?”
林小夏張了張嘴,沒說話。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隔壁床的女人識趣地戴著耳機看手機,假裝沒聽見。
林小夏握住沈唸的手,那隻手有點涼。
“念念,”她聲音低低的,“你還要在他身邊待多久?”
沈念沒回答。
她看著天花板,想著那條沒發出去的訊息,想著淩晨兩點自己撥出去的120,想著手術同意書上自己簽的名字。
她不知道答案。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傅承衍的訊息。
“今天的日程怎麽還沒發?”
早上八點四十七分。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打字:“傅總,我請假。”
發出去。
他回:“理由?”
她打:“住院了。”
傳送。
三分鍾後,他回:“什麽病?”
她打:“急性闌尾炎,手術了。”
傳送。
又過了五分鍾,他回:“知道了。好好休息。”
就這四個字。
她看著那四個字,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睛。
林小夏在旁邊問:“他怎麽說?”
她說:“讓我好好休息。”
林小夏沉默了幾秒,然後罵了一句髒話。
沈念沒說話。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病房裏,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林小夏在旁邊絮絮叨叨,聽著隔壁床的女人偶爾應和兩句,聽著走廊裏護士的腳步聲來來去去。
她沒有哭。
隻是覺得,有些事情,好像終於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