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七點，沈念被手機鬧鍾叫醒。
她眯著眼睛摸過手機，關掉鬧鍾，看見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傅承衍發的，淩晨一點二十三分：“明天上午十點，機場接人。”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
淩晨一點多，他還在忙。或者說，他和柳依依在一起。那個點，能讓他發訊息的，大概也隻有她了。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邊，又躺了兩分鍾。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舊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她盯著那道光線看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去洗漱。
今天要去機場接人。接誰，他沒說，但她大概猜得到。
她換好衣服，化了淡妝——遮一下眼下的青痕。出門前，她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裏麵的人穿著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頭發紮成低馬尾，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還行。她想。
地鐵轉機場線，一個半小時。她到機場的時候九點半，離十點還有半個小時。她在到達出口找了個位置站著，看著顯示屏上滾動的航班資訊。
那個航班是從巴黎來的。
她盯著“巴黎”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十點零五分，航班落地。她站在出口，看著人群陸續湧出來——推著行李的、牽著孩子的、拿著手機的、四處張望的。
然後她看見了柳依依。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戴著一副墨鏡，推著行李箱走出來，姿態優雅得像在走秀。她身後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人，手裏拎著大包小包。
沈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柳依依這幾天不在國內。
柳依依也看見了她。她摘下墨鏡，臉上露出一點驚訝，然後變成笑容。
“沈助理？”她走過來，“你怎麽來了？承衍呢？”
“傅總讓我來接您。”沈念說，“車在外麵。”
柳依依歪了歪頭，打量她一眼，笑容更深了：“他真細心，還派人來接。我還以為他會自己來呢。”
沈念沒說話，做了個“請”的手勢。
柳依依笑了笑，跟著她往外走。兩個助理推著行李跟在後麵。
走到出口，柳依依突然停下來，看著某個方向，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實起來。
“承衍！”
沈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傅承衍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裏捧著一束花。不是隨便買的，是香檳玫瑰，很大一束，包裝精美，一看就是特意訂的。
他走過來，把花遞給柳依依，接過她的行李箱。
“不是說好了我來接？”他語氣裏帶著一點責備，但臉上是笑著的，“怎麽自己跑來了？”
柳依依挽住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彎彎：“想給你個驚喜嘛。而且你不是派人來了嗎？沈助理很負責的。”
傅承衍的目光這才落在沈念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辛苦了。”他說，“你先回去吧。”
沈念點點頭：“好。”
她轉身往地鐵站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柳依依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撒嬌的意味：“承衍，我餓了，想吃那家日料……”
然後是傅承衍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麽，但語氣溫柔得不像他。
沈念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機場高速上的車呼嘯而過，陽光很刺眼，她眯著眼睛，走得很穩。
地鐵站到了，她刷卡進站，等車。站台上人很多，週末的機場線，大多是出門旅行的人，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
車來了，她上去，找了個角落站著。
車廂裏很吵，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哭。她靠在角落，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什麽也沒想。
不，想了。想那束香檳玫瑰。想他站在出口等她的樣子。想他說“你先回去吧”的語氣。
那個語氣她太熟悉了——平淡的、公事公辦的、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三年來，他對她說話，一直都是這個語氣。
她從來沒聽過他用那種溫柔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車到站，她下車，換乘，再下車，出站。
走過那條熟悉的路，爬上六樓。
開門，進屋，開燈。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是那個樣子。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住了三年的地方，突然覺得很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幹什麽。
手機響了，林小夏的訊息：“幹嘛呢？出來玩啊，今天天氣超好。”
她看著那條訊息，很久，然後回：“累了，改天吧。”
林小夏秒回：“你怎麽又累了？沒事吧？”
她回：“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
林小夏發了一串表情包，最後說：“那你睡會兒，晚上找你吃飯。”
她沒回。
把手機扔在床上，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水壺是舊的，燒水的時候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她站在灶台前，聽著水壺咕嚕咕嚕響，腦子裏空空的。
水開了，她倒了一杯，端到窗邊站著。
窗外是老舊的居民樓，對麵那棟樓有人在陽台上晾衣服，有人在做飯，有人站在窗邊打電話。一片人間煙火。
她站了很久，水從熱變涼，她一口沒喝。
手機又響了。她以為是林小夏，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是傅承衍的訊息。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點開。
“明天早會的材料，今晚發我。”
她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好幾秒。
今天週六。他去接柳依依，送花，陪她吃飯，然後晚上回到家，給她發了一條工作訊息。
她回：“好。”
然後把手機放下，開啟電腦，開始整理材料。
窗外，太陽慢慢西斜，光線從金色變成橙色，又從橙色變成灰色。她沒有開燈，螢幕的光照在臉上，一明一暗。
材料整理完，傳送出去。她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半。
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新訊息。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天已經黑了，對麵那棟樓的窗戶亮起一盞一盞的燈，像星星落在地上。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個人，或者一家人，過著和她不一樣的生活。
她突然想起今天在機場，傅承衍站在出口等柳依依的樣子。
他一定是提前到的。那束花，那麽大一束，包裝那麽精緻，肯定是提前訂好的。他站在那裏，看著出口的方向，等著那個人出現。
她從來沒有被他那樣等過。
三年了，她等過他無數次——等他開會結束，等他應酬完，等他回訊息，等他想起還有她這個人。但他從來沒有等過她。
一次都沒有。
她站在窗前，看著對麵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開啟衣櫃，翻到最裏麵。
那條淡藍色的裙子還在。她把它拿出來，拉開防塵袋，攤在床上。
裙子很漂亮，淡藍色的，收腰，及膝，領口有一圈蕾絲。她買它的時候，花了兩個月工資，想著年會那天穿上它，也許他會多看她一眼。
他確實看了她一眼。那天晚上，他從她身邊經過，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聽見他說：“去倒杯酒。”
後來她就不穿這條裙子了。
她把裙子疊好，放回防塵袋，塞回衣櫃最深處。
然後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小夏的訊息：“晚上吃的啥？我做了紅燒肉，給你留了一盒，明天帶給你。”
她看著那條訊息，眼眶突然有點熱。
她打字：“好，謝謝。”
林小夏秒回：“跟我客氣個屁。”
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在枕邊。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裏全是燈。一盞一盞的燈，亮著，很溫暖。她站在燈下麵，等著一個人。那個人從遠處走來，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是他。
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
她伸手去接。
然後她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手機顯示淩晨四點二十三分。
她躺了一會兒，再也睡不著。
起床，洗漱，換衣服。今天週日，不用上班，但她不知道該幹什麽。
手機裏有一條新訊息，是傅承衍發的，淩晨兩點十五分。
“材料收到了。”
就這四個字。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傅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打完，又刪掉。
再打：“您今天去機場，是特意去接柳小姐的嗎？”
打完，又刪掉。
最後她打了一個字：“好。”
傳送。
然後把手機放下，去給自己煮了一包泡麵。
窗外天漸漸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