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一分,螢幕亮得刺眼。她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不是本地的。她猶豫了一下,按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隻能聽見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怕吵醒什麽人。
“沈念。”那個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
她坐起來,睡意全無。“傅承衍?”
他沒說話。她握著手機,心跳得很快。“你在哪?”
沉默了幾秒。“機場。”
她愣住了。“你要去哪?”
他沒回答。電話那頭傳來廣播的聲音,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水。
“那本書,”他開口,聲音很低,“第六章,你看完了嗎?”
她愣了一下。那本書,她好幾天沒翻了。最後一頁停留在那句“放手,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愛了。”她沒看完。或者說,她不敢看完。
“還沒有。”
他沉默了一下。“沒關係。不用看了。”
她攥緊手機。“傅承衍,你到底要去哪?”
他沒回答。廣播又響了,這次清晰了一點——飛往什麽城市的航班正在登機。她沒聽清。
“沈念,”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很輕,像怕被風吹散,“謝謝你。”
她愣住了。“謝什麽?”
“謝謝你那三年。謝謝你寫的那些文章。謝謝你那天來醫院看我。”他頓了頓,“謝謝你接了這通電話。”
她的眼眶有點熱。“傅承衍,你——”
“我走了。”他打斷她,“你好好過。”
電話掛了。嘟嘟嘟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裏,很久。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她看著那道線,腦子裏全是他的聲音——“謝謝你”,“我走了”,“你好好過”。
她拿起手機,回撥那個號碼。關機。再撥,還是關機。她放下手機,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他走了。真的走了。不是說說而已,不是“放手”那種話,是真的離開了這座城市,去了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沒有哭。隻是覺得空。像一間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搬空了,隻剩下回聲。
第二天早上,她頂著黑眼圈走出房間。陸時晏正在擺早餐,看見她,愣了一下。“沒睡好?”她點點頭。他看著她,沒問為什麽。隻是把那杯牛奶推到她麵前。“喝完。”
她低頭喝了一口。熱的,剛好。她想起那個人,也送過熱牛奶。放在她門口,紙袋裏,杯壁上凝著水珠。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陸時晏,”她放下杯子,“他走了。”
他愣了一下。“誰?”
“傅承衍。昨晚的飛機。不知道去了哪。”
陸時晏看著她,沒說話。
“他給我打了電話。”她的聲音有點啞,“說謝謝我,讓我好好過。”
陸時晏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念念,你難過嗎?”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隻是覺得,有點空。”
他點點頭。“那很正常。”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陸時晏,你會走嗎?”
他愣住了。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不會。”
她看著他,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落下來,像一片葉子終於找到了地麵。
上午,她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裏,麵前是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她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行字——“我走了。不是逃避,是想讓你安心。”她盯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啟深海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幾天前的“放手,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愛了。”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發了一條。
“一路平安。”
傳送。對方沒有回。她知道他不會回了。那個賬號,大概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下午,林小夏來了。她推門進來,看見沈念坐在窗邊,手裏捧著那本筆記本。
“念念,你還好嗎?”她問。
沈念點點頭。
林小夏走過來,坐在她旁邊,看了一眼那本筆記本。“他走了?”
沈念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公司都傳遍了。傅總——不對,他現在不是傅總了。他把股份轉讓了,徹底退出了。”林小夏歎了口氣,“周放說他去了國外,沒人知道具體在哪。”
沈念低下頭,看著那本筆記本。
“念念,”林小夏小心翼翼地問,“你難過嗎?”
她想了很久。“有點。但不是那種難過。”她頓了頓,“像是一本書看完了,最後一頁翻過去了。你知道不會再有了,但還是會捨不得。”
林小夏看著她,眼眶有點紅。“念念,你長大了。”
沈念笑了一下。“我早就長大了。”
晚上,陸時晏做了飯。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她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些菜,想起第一次在他家吃飯的時候。那時候她剛搬來,什麽都不習慣。現在她習慣了。習慣他每天早上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習慣他遞過來的那杯溫度剛好的牛奶,習慣他坐在對麵安靜看書的樣子。
“陸時晏。”她開口。
“嗯?”
“那本書,我決定不看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第六章沒看完。以後也不打算看了。”她說,“他說的對,我該往前走了。”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好。”
她也笑了。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片銀白。她坐在那片月光裏,覺得心裏那個空了很久的位置,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填滿。不是那個人。是另一種——像冬天的陽光,不燙,但暖。
手機亮了。她低頭看,不是深海的私信。是林小夏的訊息。
“念念,你猜我今天在公司看見誰了?”
她打字:“誰?”
林小夏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傅氏集團的大廳,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前台旁邊。不是傅承衍。是另一個——更年輕,眉眼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
“他弟弟,傅承硯。新老闆。”
沈念看著那張照片,想起那個人。他走了,把他的公司留給了弟弟,把他的城市留給了她。他什麽都沒帶走,除了他自己。
她放下手機,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涼的。她站起來,去廚房熱牛奶。微波爐嗡嗡響,她站在那盞暖黃色的燈光裏,想著那個人的最後一句話——“你好好過。”
她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