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發現，陸時晏家的冰箱上多了一張便簽。不是寫給她的，是寫給自己的。上麵用黑色水筆寫著：“買雞蛋、牛奶、紅棗、醬油、紙巾。”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作業。她站在冰箱前，看著那張便簽，想起那個人寫在書頁上的字——潦草的，著急的，像怕來不及說完。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看什麽呢？”陸時晏從身後走過來，手裏端著一杯茶。
“便簽。”她指了指。
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怕忘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她回頭看他。“你多大？”
“三十二。”
“那叫年紀大？”
他笑了。“比你大。”
她沒接話。兩個人站在廚房裏，一個看便簽，一個喝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黃。
“陸時晏，”她開口，“你以前也給別人寫過便簽嗎？”
他想了想。“寫過。”
“寫給誰的？”
他看著她，沒說話。她明白了。低下頭，臉有點熱。“哦。”
他笑了一下，沒拆穿。“吃飯了。”
下午，她一個人去超市。陸時晏說家裏沒醬油了，讓她幫忙買。她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慢慢走。醬油在第二排，她拿了兩瓶，又順手拿了一袋紅棗。走到收銀台的時候，看見旁邊擺著一排小盆栽，綠油油的，裝在白色的陶瓷盆裏。她蹲下來看，挑了一盆最精神的，放進購物車。
“這個也買？”收銀員問。
她點點頭。“送人的。”
回到陸時晏家，她把醬油放進廚房，把那盆小盆栽放在餐桌上。陸時晏從書房出來，看見那盆綠植，愣了一下。“這是什麽？”
“送你的。”她說，“你冰箱上的便簽太醜了。這個好看。”
他看著那盆綠植，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謝謝。”
她擺擺手。“不客氣。”
晚上，她坐在沙發上看書，不是那本深藍色的，是另一本。陸時晏推薦的，寫的是一個女孩獨自旅行的故事。她讀了幾頁，覺得主人公和自己有點像——都在找什麽東西，但不知道在找什麽。
“好看嗎？”陸時晏從書房出來，坐在對麵。
“好看。”她合上書，“她去了好多地方。西藏，雲南，新疆。一個人。”
“你也想去？”
她想了想。“想過。但不敢。”
“怕什麽？”
“怕一個人。”
他看著她，沒說話。
“以前一個人待太久了，”她低下頭，“怕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下次你想去，我陪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溫柔，裏麵有一種她越來越習慣的光。“好。”她說。
手機響了。她低頭看，是林小夏的訊息。
“念念！你猜我今天在公司聽見什麽了？”
她打字：“什麽？”
林小夏發來一段語音。她點開，林小夏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壓低著，但壓不住興奮勁兒。“傅承衍不是走了嗎？他弟弟接手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查賬。你猜怎麽著？柳依依貪了好多錢！現在被立案調查了！”
沈念愣住了。她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盯著窗外。
“怎麽了？”陸時晏問。
她告訴他。他沉默了一下。“你擔心她？”
她搖搖頭。“不是擔心。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什麽沒意思？”
“爭來爭去，最後什麽都沒剩下。”
他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路燈亮了，照在那堵灰撲撲的牆上，一片昏黃。她看著那片光，想起柳依依在洗手間裏說的那些話，想起她發來的那些私信，想起她站在走廊裏、眼睛裏充滿敵意的樣子。那時候她覺得柳依依是壞人。現在她覺得，柳依依隻是可憐。
“陸時晏，”她回頭，“你說，她為什麽要貪那些錢？”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除了錢還能抓住什麽。”
她看著他。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像一幅畫。
“那你呢？”她問，“你抓住什麽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很久。然後他說：“你。”
她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怕嚇到她。“開玩笑的。”
她低下頭，沒說話。但心跳還在加速。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他的那句話——“你。”是開玩笑嗎？她不知道。他的語氣像開玩笑，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眼睛很認真，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手機亮了。她拿起來，是林小夏的訊息。
“念念，睡了嗎？”
她打字：“沒有。”
林小夏秒回：“在想什麽？”
她想了想。“在想一個人。”
林小夏發了一個壞笑的表情包。“陸時晏？”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再刪。最後發了一個“嗯”。
林小夏發了一長串感歎號，然後說：“我就知道！你們倆什麽時候在一起？”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打字：“不知道。”
林小夏說：“那你喜歡他嗎？”
她想了很久。喜歡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很安心。不用擔心被忘記，不用擔心被忽視，不用擔心哪一天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假的。
“也許吧。”她打字。
林小夏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慢了。”
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在枕邊。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銀白。她看著那片月光，想著那張便簽，想著那盆綠植，想著那句“你”。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但她知道，她不想離開這裏。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廚房裏已經有動靜了。她走過去，站在門口。陸時晏背對著她，係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正在煎雞蛋。灶台上擺著兩杯牛奶，一碟切好的水果，還有幾片吐司。旁邊多了一個白色的盤子，上麵蓋著蓋子。
“今天又是什麽？”她問。
他回過頭，笑了一下。“你猜。”
她走過去，揭開蓋子。裏麵是一碗紅棗粥，糯糯的，冒著熱氣。和昨天一樣。
“怎麽又是粥？”
“你不是喜歡嗎？”
她愣了一下。“我沒說過我喜歡。”
他看著她，笑了。“你喝粥的時候，眼睛會彎。”
她臉有點熱。“哪有。”
他沒拆穿。隻是把粥推到她麵前。“趁熱喝。”
她低頭喝了一口。甜的，糯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她抬起頭，看著他。他正在倒牛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勾出一個溫暖的輪廓。
“陸時晏。”她開口。
“嗯？”
“那盆綠植，你要好好養。”
他笑了。“好。”
她也笑了。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兩個人身上，一片金黃。她坐在那片陽光裏，覺得心裏那個空了很久的位置，好像不那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