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香味醒來的。
不是鬧鍾,不是手機震動,是一種濃鬱的、混著黃油和煎蛋的香氣,從門縫裏鑽進來,鑽進她的夢裏。她夢見自己在吃紅燒肉,陸時晏坐在對麵,笑著看她。然後她就醒了。
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線。她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早上七點二十三分。深海的對話方塊裏,沒有新訊息。她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停了兩秒,然後放下手機,起床。
推開門,廚房裏的燈亮著。陸時晏背對著她,係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正在翻雞蛋。灶台上已經擺好了兩杯牛奶,一碟切好的水果,還有幾片吐司。旁邊多了一個白色的盤子,上麵蓋著蓋子。
“什麽東西?”她走過去。
他回過頭,笑了一下。“醒了?等會兒就知道了。”
她去洗漱,回來坐下。他把那個白盤子端過來,揭開蓋子。裏麵是一碗粥,糯糯的,冒著熱氣,上麵飄著幾顆紅棗。
“紅棗粥?”她愣了一下。
“嗯。你昨晚睡得不太好,紅棗安神。”他坐在對麵,端起自己的牛奶,“嚐嚐。”
她低頭喝了一口,甜的,糯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好喝。”
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像窗外的陽光。
吃完飯,她幫著收拾碗筷。兩個人在廚房裏,一個洗,一個擦。水龍頭嘩嘩響,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她擦著盤子,突然開口。“陸時晏,你每天早上都這麽早起來做飯嗎?”
“習慣了。”他接過盤子放進碗架裏,“一個人住的時候也是。”
她看著他。他的側臉很安靜,鼻梁上架著那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反射著晨光。“那你以前給誰做過飯?”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灶台。“給我想給的人。”
她愣了一下,想問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知道答案。她隻是不敢確認。
上午,她去工作室寫稿。陸時晏說有個會議,下午回來。她一個人坐在那間陽光充足的房間裏,對著電腦,一個字都寫不出來。腦子裏全是今天早上的那碗粥,和那句“給我想給的人”。她搖搖頭,強迫自己盯著螢幕。遊標在空白頁麵上閃爍,一下,一下,像心跳。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是林小夏的訊息。
“念念!你猜我昨天在公司看見什麽了?”
她打字:“什麽?”
林小夏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傅氏集團的大廳,傅承衍站在前台旁邊,手裏拿著一個紙箱。他穿著那件淺灰色的襯衫,低著頭,側臉看不清表情。旁邊站著周放,表情嚴肅。
“他辭職了!”林小夏的訊息一條接一條,“昨天下午的事!公司都炸了!他把所有東西都收拾走了,連辦公室都空了!”
沈念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攥緊手機。他辭職了?傅氏集團是他的,他辭什麽職?
她打字:“什麽意思?”
林小夏回:“我聽周放說,他把股份轉讓了,徹底退出了。現在公司是他弟弟在管。他什麽都沒要,就走了。”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陽光很好,照在那片綠色植物上,葉子在風裏輕輕搖。她想起昨天他在咖啡館裏說的話——“放手,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愛了。”她以為他隻是說說而已。原來他是認真的。他辭掉了工作,轉讓了股份,離開了那座城市。他真的放手了。
手機又響了。她低頭看,不是林小夏,是深海的私信。
“筆記本最後一頁,你看了嗎?”
她愣了一下。那本筆記本,她昨晚放在床頭櫃上,沒有翻開過。她打字:“還沒有。”
他回:“看看吧。”
她回到房間,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昨天她隻看到那句“放手,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愛了。”但今天,那行字下麵,多了一行新的。是今天寫的。
“我走了。不是逃避,是想讓你安心。你不用找我,也不用回我。好好過你的日子。那本書,不用看了。那些便簽,也不用讀了。你該往前走了。傅承衍。”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她合上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深藍色的封麵上,閃著光。她站在那裏,想著那個人的臉——蒼白的,消瘦的,說“放手是因為太愛了”。她拿起手機,開啟深海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什麽都沒發,把手機放下。
下午,陸時晏回來了。他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那本筆記本。“看完了?”他問。她點點頭。
他換了鞋,走過來,坐在對麵。“他走了。”她說。
他愣了一下。“誰?”
“傅承衍。辭職了,離開了這座城市。”
陸時晏看著她,沒說話。
“他給我留了一句話。”她把筆記本遞過去。他接過來,看了最後一頁,然後合上,還給她。
“念念,你難過嗎?”他問。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隻是覺得,有點空。”
他點點頭。“那很正常。”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不生氣嗎?”
他愣了一下。“生什麽氣?”
“他走了。你還在這裏。你不覺得……我還在想他?”
陸時晏看著她,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念念,我不是那種人。我不會因為你想著過去就生氣。我隻會在你難過的時候,陪著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化開。
“陸時晏,”她開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他想了想。“因為是你。”
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別哭。”
她吸了吸鼻子。“我沒哭。”
他笑了。“好,你沒哭。”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她坐在那片陽光裏,想著那個人的話——“你該往前走了。”也許他說得對。她該往前走了。不是因為他走了,是因為她不想再停在原地了。
“陸時晏,”她抬起頭,“晚上吃什麽?”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想吃什麽?”
“紅燒肉。”
“好。”
他站起來,去廚房。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那碗紅棗粥,想起那句“給我想給的人”。她站起來,走進廚房。
“我來幫忙。”
他回過頭,笑了一下。“好。”
兩個人並肩站在廚房裏,洗菜,切菜,遞調料。窗外天慢慢暗下來,路燈亮了。她站在那片昏黃的燈光裏,想著今天早上那碗粥,想著昨天那本筆記本,想著那個人的最後一句話。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她知道,今晚有紅燒肉。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