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第一次注意到那條裙子,是在洗手間的鏡子裏。
週五下午,她洗完手抬頭,看見鏡子裏多了一個人。柳依依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正在補妝,粉餅盒開啟,小鏡子對著臉,動作優雅得像在拍廣告。
這沒什麽。傅氏集團就這麽大,柳依依這幾天來得勤,碰上是常事。
讓沈念愣住的是她身上那條裙子。
淡藍色的,收腰,及膝,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裙擺上繡著幾朵白色的小花,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和她衣櫃裏掛著的那條,一模一樣。
沈念盯著鏡子裏的那條裙子,看了三秒。
柳依依補完妝,合上粉餅盒,抬頭,從鏡子裏對上沈唸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沈念,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哎呀。”她轉過身,正麵朝向沈念,裙擺輕輕晃動,“沈助理,你也喜歡這個牌子嗎?”
沈念收回目光,擦了擦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沒有。”她說。
“是嗎?”柳依依歪了歪頭,笑得無害,“我看你剛才一直盯著看,還以為你也有一條差不多的呢。這條是承衍送我的,上個月剛出的新款,國內好像還沒上。”
她把“承衍送的”四個字咬得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沈念點點頭,往外走。
柳依依在身後說:“沈助理,你等一下。”
沈念停住,沒回頭。
柳依依走過來,繞到她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後笑著說:“我剛才突然想起來,你平時穿衣服的風格,好像跟我有點像誒。你看,咱們都是穿淺色係,都是收腰的款式……”
她頓了頓,眨眨眼睛:“難怪承衍當初會選你當助理呢。”
沈念看著她,沒說話。
柳依依又笑了,拍拍她的手臂:“我開玩笑的,你別介意。我先上去啦,承衍等我呢。”
她踩著高跟鞋走了,裙擺在身後輕輕晃動。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洗手間裏很安靜,隻有排氣扇嗡嗡的聲音。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人——黑色的西裝褲,白色的襯衫,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妝。
和那條淡藍色的裙子,確實一點都不像。
她轉身走出去。
下午的工作照常。處理郵件,接電話,發通知,整理檔案。三點多的時候,傅承衍的內線打進來,讓她上去一趟。
她上樓,敲門,進去。
傅承衍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在看什麽。聽見聲音,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念站在門口,等他說話。
他看了她幾秒,突然說:“你過來。”
沈念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他盯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身上,又移回臉上,眉頭微微皺著。
沈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沒有動。
“你今天……”他開口,又停住。
沈念等著。
他搖了搖頭:“沒什麽,你出去吧。”
沈念愣了一下,但沒問為什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叫住她:“等一下。”
她停住。
他站在窗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晚上有個飯局,你跟我去。”
沈念說:“好。”
她出去,帶上門。
站在走廊裏,她突然想起剛才他看她的那個眼神。那種眼神她見過,很多次——每次他看著柳依依的照片,就是那種眼神。
但又不完全一樣。
她沒再想,下樓繼續工作。
六點下班,她收拾好東西,準備等傅承衍通知。手機響了,是他的訊息:“七點,車庫。”
她回:“好。”
還有一個小時,她下樓,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個飯團,站在路邊吃完。胃這幾天老實了,大概是林小夏那板藥的功勞。她想著明天要去買一盒備著,不能再忘了。
六點五十,她回到公司車庫,站在電梯口等。
七點整,電梯門開啟,傅承衍走出來。他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閑西裝,比白天看起來柔和一些。看見她,他點點頭,走向那輛黑色邁巴赫。
沈念跟上去,上車,坐在副駕駛。
車駛出車庫,融入晚高峰的車流。傅承衍開車的時候不怎麽說話,沈念也不說。沉默是這三年練出來的默契——他需要安靜的時候,她就安靜。
紅燈,車停下。
傅承衍突然開口:“你那條裙子……”
沈念轉頭看他。
他看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去年那條,”他說,“淡藍色的,你穿過一次。”
沈念想起來了。那是去年夏天,公司年會,她難得穿了一條裙子去。淡藍色的,收腰,及膝,領口有一圈蕾絲。她攢了兩個月工資買的,因為那天是她的生日,她想讓自己看起來不一樣一點。
那天晚上,她端著酒杯站在角落裏,看著傅承衍在人群中央和別人談笑風生。他全程沒有看她一眼。
後來她就沒再穿過那條裙子。太貴了,捨不得穿,也捨不得扔,一直掛在衣櫃最裏麵。
“那條裙子,”傅承衍說,綠燈亮了,車重新啟動,“以後別穿了。”
沈念看著他的側臉。
他沒看她,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適合你。”他說。
沈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車繼續往前開。窗外霓虹燈閃爍,這座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
飯局在一傢俬人會所,對方是合作方的高管,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沈念坐在傅承衍旁邊,負責倒酒、記話、偶爾敬一杯。她酒量一般,但能撐,這是三年練出來的另一項技能。
酒局結束,已經快十一點。傅承衍喝了酒,不能開車,司機過來接。沈念把他扶上車,關上門,站在路邊看著車消失在夜色裏。
他沒說送她,她也沒問。
她打車回家,花了四十六塊。這個月的生活費又要緊一緊了。
到家已經快十二點。她換上睡衣,站在衣櫃前,猶豫了一下,開啟櫃門,翻到最裏麵。
那條淡藍色的裙子還在。她用防塵袋仔細包著,掛在角落裏,像一件從來不屬於這裏的東西。
她把它取下來,拉開防塵袋,裙子露出來。淡藍色的,收腰,及膝,領口有一圈蕾絲。和柳依依今天穿的那條,真的很像。
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條裙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疊好,放回防塵袋,塞進衣櫃最深處。
關上衣櫃門,她站在床邊,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另一種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裏,有些畫麵浮上來——柳依依穿著那條裙子站在鏡子前,笑著說“承衍送我的”;傅承衍看著她,說“以後別穿了”;去年年會那天晚上,她一個人站在角落裏,裙子是新買的,沒有人看她一眼。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手機震了一下,林小夏的訊息:“睡了嗎?”
她沒回。
又震了一下:“明天週末,出來逛街啊。”
她還是沒回。
過了幾分鍾,林小夏又發了一條:“不開心?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
沈念看著那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個表情包:一隻兔子搖頭說“沒事”。
林小夏秒回:“你最好是。”
她沒再回。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條裙子,不去想那句話,不去想去年年會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