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伸手摸過手機——早上七點十二分。深海的對話方塊裏，沒有新訊息。她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愣了幾秒，然後放下手機，起床。
那本書還在床頭櫃上，深藍色封麵，銀色燙字。第六章。她昨晚沒有開啟，因為標題是“放手”。她不知道他會寫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看了之後會怎樣。但她知道，該看了。
她拿起書，翻到第六章。第一頁，貼著一張便簽。上麵寫著：“這一篇，是寫放手的。不是放棄，是放手。”
她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放手和放棄，有什麽區別？她翻到第二頁。便簽上隻有一句話：“放棄是不想要了。放手是想要，但知道不該要。”
她翻到第三頁。空白。沒有便簽。她往後翻，一整章翻完，再也沒有便簽。隻有第一頁和第二頁有字。她合上書，坐在床邊，盯著封麵。他寫了兩張便簽。一張說“放手不是放棄”，一張說“放手是想要，但知道不該要”。然後就沒有了。他在告訴她，他放手了？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是深海的私信。
“第六章看完了嗎？”
她打字：“看完了。”
他問：“看懂了嗎？”
她想了很久。“不太懂。”
他回：“沒關係。慢慢想。”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陽光很好，照在那堵灰撲撲的牆上，麻雀站在電線上，嘰嘰喳喳叫。她看著那些麻雀，想著那兩句話——放手不是放棄。放手是想要，但知道不該要。他是在說，他想要她，但他不該要？
手機又震了。她低頭看，還是他。
“今天有空嗎？想見你。最後一次。”
她看著那三個字——最後一次。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字：“什麽意思？”
他回：“見了麵告訴你。”
她猶豫了很久。然後她打字：“好。幾點？”
他回：“下午三點。老地方。”
她放下手機，站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有點涼。
下午三點，她準時推開咖啡館的門。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裏。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梳得很整齊，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麵前放著一杯黑咖啡，還有一杯熱拿鐵。他看見她，站起來。她走過去，坐下。
“那杯是你的。”他指了指拿鐵。
她看了一眼，奶泡上沒有拉花。“今天沒有心？”她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今天不是那個日子。”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的，剛好。
“傅承衍，”她放下杯子，“你說最後一次，什麽意思？”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從旁邊拿出一個紙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這個，給你。”
她開啟紙袋，裏麵是一本新的筆記本，深藍色的封麵，和那本書一樣的顏色。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那些年，你寫過的文章，我都存了。”她往後翻，一頁一頁，全是她寫的文章——從第一篇《影子》到最近的一篇，每一篇都被列印出來，貼在筆記本上。每一頁的空白處，都有他的字跡，寫著日期、時間、他讀的時候在想什麽。
她翻到《影子》那一頁。空白處寫著：“淩晨三點十七分讀完。哭了。”
她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他。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距離，是一種溫柔的、亮著的光。
“傅承衍，你——”
“我說過，那三年，我不是沒看見你。”他打斷她，“這本子裏，是這幾年，我看見了什麽。”
她低下頭，繼續翻。翻到《急診室的夜》那一頁。空白處寫著：“你一個人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我在開會。開完會看到訊息，已經是淩晨。我想去醫院，但不敢。不知道去了該說什麽。”
翻到《那張銀行卡》那一頁。“那天你問我知不知道你生日。我不知道。後來查了，12月5號。你走的那天，是你的生日。”
翻到《出租屋的第一夜》那一頁。“你住在八平米的房間裏，吃八塊錢的麵。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個地址。那天晚上我在樓下待了一夜。”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天晚上，你在樓下？”
他點點頭。
她想起那篇稿子裏寫的——“樓下有車經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以為那是陌生的車，原來是他。
“傅承衍，”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說：“我想讓你知道，那些年，你不是一個人。”
她低下頭，眼淚掉在筆記本上。
“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他的聲音很低，“我放手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不是放棄。是放手。”他看著她，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笑，“你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但他能給。”
她愣住了。“你說誰？”
“陸時晏。”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等了你六年。我耽誤了你三年。”他的聲音很平靜，“算下來，他比我更值得。”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傅承衍，你——”
“沈念，”他打斷她，“那本書，你不用再看了。那些便簽，你也不用再讀了。你該往前走了。”
她坐在那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光，但那種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像落日。
“傅承衍，”她的聲音有點抖，“你是在跟我告別嗎？”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說：“嗯。”
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等他放手，等他不再糾纏，等她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但現在他真的放手了，她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你別哭。”他說，聲音有點慌。
她抬起頭，看著他。“我沒哭。”
他看著她臉上的淚，沒拆穿。隻是把那本筆記本推到她麵前。“這個，你帶走。想看的時候看，不想看就收起來。”
她接過筆記本，抱在懷裏。封麵是深藍色的，和那本書一樣。
“傅承衍，”她站起來，“謝謝你。”
他也站起來。“謝什麽？”
“謝謝你記得那些事。”她看著他，“謝謝你放手。”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走吧。”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那本書，第六章，我會看完的。”
她推門出去。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站在路邊。手機響了，是陸時晏的訊息。“還好嗎？”她看著那兩個字，眼淚又掉下來。她打字：“還好。”
上車，關門。她靠著椅背，抱著那本筆記本，哭了一路。
回到陸時晏家，她推開門。他站在客廳裏，看見她紅紅的眼睛，愣了一下。她走過去，把筆記本放在茶幾上，然後轉身看著他。
“他說他放手了。”
陸時晏愣住了。
“他說你等了我六年，他耽誤了我三年。他說你比我更值得。”
陸時晏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念念——”
“陸時晏，”她打斷他，“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好。”
他轉身去廚房。她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本筆記本，看著他的背影。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本深藍色的封麵上，閃著光。她低頭看著那行字——“那些年，你寫過的文章，我都存了。”她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寫著一行字，是今天剛寫的。
“放手，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愛了。”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她合上筆記本，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進廚房。
陸時晏正在切肉，聽見聲音，回過頭。
“我來幫忙。”她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洗菜，切菜，遞調料。兩個人並肩站著，像兩棵挨著的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片溫暖的金黃。她站在那片陽光裏，想著那句話——“放手，是因為太愛了。”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但她已經不需要再去驗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