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站在咖啡館門口,手裏攥著那本書。深藍色封麵,銀色燙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那扇玻璃門。裏麵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傅承衍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額角的紗布已經拆了,隻剩一道淺淺的痕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他麵前放著一杯黑咖啡,還有一杯熱拿鐵。看見她進來,他站起來。
她走過去,坐下。他也坐下。
“那杯是你的。”他指了指那杯拿鐵。
她看了一眼,奶泡上拉了一顆心,和上次一樣。“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猜的。”他頓了頓,“你昨天說‘明天見’。”
她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發的訊息——“明天,我去看你。”她以為他說的是醫院,但他已經出院了。所以她來了這裏。
她把書放在桌上。“第五章看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那本書,目光落在封麵上,停了幾秒。“看到哪篇了?”
“第一篇。寫重逢的那篇。”
他點點頭,沒說話。服務員走過來,她端起拿鐵喝了一口。熱的,剛好。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兩個人中間,一片金黃。
“傅承衍,”她放下杯子,“你為什麽要在書上寫那些東西?”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說:“因為有些話,說不出口。”
她愣住了。
“當麵說,你會跑。發訊息,你不回。”他頓了頓,“寫在書上,你可以慢慢看。不想看的時候,合上就行。”
她低下頭,看著那本書。深藍色封麵,銀色燙字。她想起那些便簽——第三章的“離別”,第四章的“等待”和“後悔”,第五章的“重逢”。每一張都是他寫的,每一張都是他想說但說不出口的話。
“傅承衍,”她抬起頭,“你想說什麽?”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她從來沒見過的光。不是冷漠,不是距離,是一種亮著的、溫柔的、像春天的陽光一樣的光。
“我想說,”他的聲音很低,“那三年,我錯了。”
她沒說話。
“不是現在才知道。是一直都知道。隻是不敢認。”他頓了頓,“你走的那天,問我知不知道你生日。我不知道。後來我查了,12月5號。你走的那天,是你的生日。”
她攥緊杯子。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公司,坐在你以前坐的位置上。你的工牌還在抽屜裏,你的杯子已經碎了。我坐在那裏,想著你這三年是怎麽過的。想著你胃疼的時候,一個人去醫院。想著你加班到淩晨,一個人回家。想著你生日那天,一個人吃泡麵。”
他的聲音有點啞。“沈念,我這輩子沒後悔過什麽事。但那一天,我後悔了。”
她低下頭,眼淚掉進咖啡裏。
“後來我找到那本書。你說過想看,我記得。但找了很久才找到。找到的時候,你已經走了。”他看著她,“書裏的那些便簽,是寫給過去的你的。也是寫給現在的你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想讓我原諒你?”
他搖搖頭。“不是。我隻是想讓你知道——那三年,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她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我走了。”
他也站起來。“沈念——”
“傅承衍,”她打斷他,“那本書,我會看完的。但我現在,還不想原諒你。”
他看著她,點點頭。“我知道。”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第五章的第二篇,你寫的是什麽?”
他沉默了一下。“你看了就知道。”
她推門出去。
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站在路邊。手機響了,是陸時晏的訊息。“還好嗎?”她看著那兩個字,眼眶有點熱。她打字:“還好。”
上車,關門。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腦子裏全是他的臉,和那句話——“那三年,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回到陸時晏家,她坐在沙發上,翻開那本書。第五章,第二篇。標題是《重逢》。便簽上寫著一行字:“這一篇,是寫你的。”
她愣住了。她讀那篇文章,寫的是一對分開的人,在街上偶遇。一個人說“好久不見”,另一個人說“嗯”。然後他們擦肩而過,誰都沒回頭。文章的最後一句是:“有些人,見過就夠了。”
她看著那句話,很久很久。然後她合上書,放在茶幾上。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本書的封麵上,深藍色的底,銀色的字,閃著光。她坐在那片光裏,想著那句話——“有些人,見過就夠了。”
晚上,陸時晏回來的時候,她還坐在沙發上。他換了鞋,走過來,看見那本書。
“看完了?”他問。
她點點頭。
“好看嗎?”
她想了想。“好看。”
他坐在對麵,看著她。“念念,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擔心,有心疼,還有一種她越來越熟悉的東西。
“陸時晏,”她開口,“他說,那三年,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他看著她,沒說話。
“他說他後悔了。”
陸時晏點點頭。“你信嗎?”
她想了很久。“信。但那又怎樣呢?有些東西,不是信了就能回去的。”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亮起來。“那你想回去嗎?”
她搖搖頭。“不知道。但我好像,沒那麽恨他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那就夠了。”
她也笑了。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片銀白。她坐在那片月光裏,想著那本書的最後一句話——“有些人,見過就夠了。”
也許就是這樣。見過就夠了。不需要原諒,不需要回頭,不需要重新開始。隻需要知道,那些年,不是隻有她一個人。這就夠了。
手機亮了。她低頭看,是深海的私信。
“第五章看完了嗎?”
她打字:“看完了。”
他問:“最喜歡哪一篇?”
她想了想。“第二篇。”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回:“那篇是寫你的。”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打字:“我知道。”
她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臉上,涼涼的。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裏,她站在街上,對麵走過來一個人。那個人說“好久不見”,她說“嗯”。然後他們擦肩而過,誰都沒回頭。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深海的對話方塊裏,多了一條新訊息。
“早安。今天寫第六章。”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後她起床,拿起那本書,翻到第六章。第一頁,貼著一張新的便簽。上麵寫著:“這一篇,是寫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