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淩晨四點十七分,窗外還黑著,手機螢幕亮得刺眼。她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沈念。”不是傅承衍的聲音,是周放的。她的睡意一下子沒了。周放跟了傅承衍五年,從來不會在淩晨打電話,除非出事了。
“周放?怎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周放說:“傅總住院了。”
她握著手機,手指慢慢收緊。
“胃出血。”周放的聲音很低,“昨晚在公司暈倒了,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說再晚一點就危險了。”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沈念,”周放頓了頓,“我知道不該打這個電話。但他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很響。窗外還是黑的,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
“他在哪個醫院?”她聽見自己問。
周放報了地址。她掛了電話,坐在黑暗裏,很久。然後她起床,換衣服。動作很輕,怕吵醒陸時晏。但走到門口的時候,客廳的燈亮了。
陸時晏站在走廊那頭,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發有點亂,眼睛還帶著睡意。“你要出去?”
她點點頭。
“去哪?”
她沉默了幾秒。“醫院。”
他愣了一下,然後問:“他怎麽了?”
“胃出血。”
陸時晏看著她,很久。然後他走過來,從鞋櫃上拿起車鑰匙。“我送你。”
“不用——”
“淩晨四點,你一個人打車?”他看著她,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我送你。”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跟著他下樓。車開了,街道上很空,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腦子裏全是周放的話——“他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念念。”陸時晏開口。
她轉過頭。
“你想好了嗎?”
她愣了一下。“什麽?”
“見他之後,”他盯著前方的路,“你想好怎麽辦了嗎?”
她沒說話。她不知道。她隻是聽到他住院了,聽到他叫她的名字,然後就來了。至於來了之後要說什麽、做什麽,她完全沒想。
車停在醫院門口。她下車,陸時晏也下來了。他站在車旁邊,看著她。
“去吧。”他說,“我在這兒等你。”
她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個溫柔的輪廓。她想說點什麽,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去吧。”他又說了一遍,笑了一下。
她轉身往醫院裏走。急診室在二樓,她找到病房的時候,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口,透過門縫往裏看。傅承衍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紮著針,旁邊掛著點滴。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幹裂,和平時那個永遠從容不迫的人判若兩人。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想起那些年——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頭也不抬地說“你走吧”。他站在走廊裏,說“是你”。他坐在車裏,說“不是因為不習慣,是因為真的想你了”。
她推門進去。
他聽見聲音,睜開眼睛。看見她的那一刻,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她從來沒見過。不是冷漠,不是疲憊,是一種亮起來的、像燈被開啟的那種光。
“你來了。”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站在床邊,看著他。“周放打電話給我的。”
他點點頭,沒說話。
她看著那袋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很久。“傅承衍,”她開口,“你這樣,有意思嗎?”
他看著她,沒回答。
“你把自己折騰進醫院,有意思嗎?”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但沒笑出來。“沒意思。”他說,“但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辦。”
她愣住了。
“你不讓我去找你,不讓我發訊息,不讓我在樓下等。”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辦。”
她站在那裏,手指攥緊衣角。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眼睛裏有她沒見過的東西,“我不是因為不習慣才找你。”
她沒說話。
“我是因為……”他停住了,看著她,很久。“算了,不說了。”
她站在那裏,心跳得很快。她想走,但腳像被釘在地上。她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手背上的針,看著他眼睛裏的血絲。
“傅承衍,”她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輕,“你好好養病。”
她轉身往外走。
“沈念。”他在身後叫她。
她停住,沒回頭。
“明天,你還會來嗎?”
她站在那裏,很久。然後她推門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燈光白得刺眼。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他的臉——蒼白的、憔悴的、眼睛裏亮著光的那張臉。
手機震了。她低頭看,是陸時晏的訊息。“出來了嗎?”
她打字:“嗯。”
走出醫院大門,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陸時晏站在車旁邊,看見她,走過來。
“還好嗎?”
她點點頭。
他看著她,沒問她在裏麵說了什麽,也沒問她哭了沒有。隻是拉開車門,讓她上車。
車子駛出醫院,天慢慢亮了。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陸時晏,”她開口,“他問我明天還會不會去。”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你怎麽說?”
她沉默了很久。“我沒說。”
他沒再問。車停在樓下,她下車,他也跟著下來。
“念念。”他叫住她。
她回頭。
他站在晨光裏,看著她。“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援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擰。她點點頭,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深海的對話方塊裏,最後一條還是她發的那個“晚安”。她盯著那個詞,很久。然後她打字。
“明天,我去看你。”
傳送。對方秒回。“好。”
她放下手機,躺到床上。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裏,她站在病房門口,推開門,看見兩個人。一個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睛裏亮著光。一個站在晨光裏,說“我支援你”。她站在兩個人中間,不知道該往哪走。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暗了。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深海的私信,隻有一行字。“明天見。”
她看著那三個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