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已經三天沒有收到深海的私信了。
第一天的時候,她沒在意。第二天,她開始不自覺地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對話方塊,看一眼,再放下。第三天,她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盯了很久,久到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明明是她讓他別發的。現在他不發了,她卻不習慣了。就像一顆牙掉了,舌頭總忍不住去舔那個空出來的位置。不疼,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陸時晏在廚房裏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把手機扣在桌上,走過去。紅燒肉,清炒時蔬,一碗番茄蛋花湯。她坐下,端起碗,低頭吃。
“怎麽了?”陸時晏問。
“沒怎麽。”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裏。她吃著,腦子裏還是那個灰色的頭像。
吃完飯,她幫著他收拾碗筷。兩個人在廚房裏,一個洗,一個擦。水龍頭嘩嘩響,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她擦著盤子,突然開口:“陸時晏,你有沒有等過一個人?”
他的手停了一下。水龍頭還在流水,衝在他手背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等過。”他說。
她抬頭看他。
“大學的時候,”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等一個人下課,等了一個學期。”
她愣了一下。“等到了嗎?”
“等到了。”他看著她,眼睛裏有她熟悉的那種溫柔,“但那時候她不知道。”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心跳漏了一拍,低下頭繼續擦盤子。“那後來呢?”
“後來她畢業了,我找不到她。”他接過她手裏的盤子放進碗架裏,“再後來,我聽到了她的聲音。”
廚房裏很安靜。窗外有鳥叫聲,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我不是在催你。我隻是想讓你知道。”
她站在那裏,手裏攥著抹布,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笑了一下,接過抹布。“去休息吧,我來。”
她走出廚房,坐在沙發上。心跳得有點快,不是害怕,是另一種——像春天的冰麵下,有水在流動,冰層還很厚,但你知道,它遲早會裂開。
手機亮了。她幾乎是瞬間拿起來。不是深海的私信,是林小夏發來的一條連結。她點開,是一篇公眾號文章,標題是:《那個在熱搜上消失的人,後來怎麽樣了?》
文章寫的是她。Silence。從《影子》那篇稿子開始,到節目上的那句“你欠我的我不要了”,再到最近幾天的沉寂。作者在結尾寫道:“Silence消失了。但也許,她隻是不想再被看見了。”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退出去,點開深海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還停在三天前的“好”。她盯著那個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什麽都沒發,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天暗下來,路燈亮了。她看著那盞燈,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樓下,隔著車窗看她。瘦了,老了,不像以前那個永遠從容不迫的傅承衍了。她搖搖頭,把這個畫麵甩出去。
不該想他。已經結束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機在枕邊,螢幕暗著。她盯著天花板,數羊,數到三百多隻,還是睡不著。
手機亮了。
她拿起來,心跳漏了一拍。是深海的私信。隻有一張圖片,沒有文字。
她點開。是一張窗外的照片,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遠處有霓虹燈在閃。照片的邊緣有一點模糊,像是手抖了。她看著那張照片,很久。窗外是哪裏?他在哪?是公司,還是家,還是別的什麽地方?
她打字:“這是哪?”
對方回:“辦公室。”
她愣住了。這麽晚了,他還在公司。
她又打:“幾點了?”
他回:“兩點。”
淩晨兩點。她想起那些年,她在辦公室裏加班到淩晨,他在隔壁房間。她煮麵,他吃麵。她倒水,他喝水。兩個人隔著一堵牆,像隔著一條河。
她打字:“怎麽還不睡?”
他回:“睡不著。”
她看著那兩個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以前是她睡不著。現在輪到他了。
她又打:“那你打算怎麽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回了。然後訊息彈出來。“不知道。就想跟你說說話。”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她打字:“傅承衍,你到底想要什麽?”
對方回:“你知道的。”
她心跳加速。她打字:“我不知道。”
他回:“你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裏全是他的臉——辦公室裏的他,走廊裏的他,車裏的他。還有那句“不是因為不習慣,是因為真的想你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不該想。已經結束了。
手機又亮了。她拿起來看,還是他。
“晚安。”
就兩個字。她看著那兩個字,很久很久。然後她打字:“晚安。”
傳送。對方沒再回。
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窗外的夜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她拿過手機,沒有新訊息。深海的頭像灰著,最後一條還是她發的那個“晚安”。她放下手機,起床。走出房間,陸時晏已經在廚房了。聽見聲音,他探出頭來。“早。”
“早。”
她坐下來,他端過來早餐。煎蛋,牛奶,還有一碗粥。她低頭喝了一口,糯糯的,暖暖的。
“念念,”他坐在對麵,“今天有什麽安排?”
她想了想。“寫稿。”
他點點頭。“那中午想吃什麽?”
她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副金絲邊眼鏡反射著淡淡的光。他的眼睛很溫柔,裏麵有擔心,有心疼,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陸時晏,”她開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因為是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喝粥。粥很暖,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但心裏那個空著的位置,還是空的。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深海的私信。
“今天的陽光很好。”
她抬頭看窗外。陽光燦爛,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黃。她打字:“嗯。”
傳送。然後她放下手機,繼續喝粥。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兩個人身上。她坐在那片陽光裏,想著兩個人——一個在廚房,一個在辦公室。一個說“因為是你”,一個說“今天的陽光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是在等心裏的冰再化一點,也許是在等自己再勇敢一點。也許隻是在等——那個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