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發現自己的胃藥沒了。
她蹲在工位旁邊，把抽屜翻了個底朝天——檔案、回形針、便利貼、護手霜、一包過期的餅幹——就是沒有那盒藥。
什麽時候吃完的？
她想了想，是上週，那天加班到淩晨，胃疼得睡不著，爬起來吃了兩顆。最後一顆，盒子空了，她想第二天買，然後忘了。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杯子碎了，手割破了，林小夏家的紅燒肉很好吃。買藥這件事，就被擠到腦子裏的某個角落，一直沒想起來。
她關上抽屜，站起來，胃部隱隱有些發緊。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握拳，提醒她：你該吃藥了，不然一會兒我會握得更緊。
她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半。現在下樓買藥，來回二十分鍾，應該來得及。
剛站起來，手機響了。
傅承衍的訊息：“十一點會議，材料再確認一遍。”
她回：“好。”
然後坐下，開啟電腦，把材料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等弄完，十一點差五分，沒時間買藥了。
會議開到十二點半。她坐在角落裏記錄，胃從隱隱發緊變成隱隱作痛，又從隱隱作痛變成一陣一陣的抽痛。她按著肚子，麵上沒什麽表情，手裏的筆一刻沒停。
傅承衍坐在主位上，全程沒看她一眼。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她收拾東西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迎麵撞上一個人。
柳依依。
她今天穿了一條米白色的長裙，頭發鬆鬆挽著，手裏提著幾個袋子，上麵印著某家網紅奶茶店的logo。看見沈念，她愣了一下，然後露出笑容。
“沈助理，好巧。”
沈念點點頭：“柳小姐。”
她側身想走，柳依依卻往旁邊一步，正好擋住她的路。
“等一下。”柳依依笑著，從袋子裏拿出一杯奶茶，“我請大家喝奶茶，你也來一杯吧？”
她遞過來的那杯，杯壁上凝著水珠，冰塊在裏麵晃動。沈念看了一眼，剛想說不用，柳依依已經把它塞進她手裏。
“別客氣，我剛買了好多，每個人都有。”柳依依眨眨眼睛，“上次弄壞你的杯子，我一直過意不去，這杯算我賠你的，雖然比不上那個……”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愧疚：“那個杯子，真的很重要嗎？我後來聽人說，是你媽媽留給你的？”
沈念握著那杯冰奶茶，指尖被冰得發麻。
“早知道我就不碰了。”柳依依歎了口氣，“承衍也說了我一頓，讓我以後小心點。”
他說她了？
沈念不知道說什麽，隻是點點頭。
柳依依又笑了，拍拍她的手臂：“那我先上去找承衍啦，他等我吃飯呢。奶茶記得喝哦，他家招牌，很好喝的。”
她提著袋子走向電梯，裙擺在身後輕輕晃動，像一朵飄過去的雲。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停在二十八樓。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奶茶，冰的，滿杯，上麵漂著一層奶蓋。
她不能喝冰的。她胃不好，喝一口冰的能疼半天。傅承衍不知道，柳依依更不知道。
整個公司大概隻有林小夏知道。
她拿著奶茶回到工位，放在桌上，沒動。
下午的工作照常進行。整理會議紀要，處理郵件，接電話，發通知。那杯奶茶一直放在桌角，冰塊慢慢化成水，杯壁上的水珠流下來，在桌上洇出一小灘痕跡。
三點多，林小夏溜達過來，一眼就看見那杯奶茶。
“咦，誰買的？”她拿起來看了看，“這家店很火的，排隊要排好久。”
“柳依依。”沈念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打。
林小夏的動作頓住了。她把奶茶放回去，像放一個燙手山芋。
“她給你送奶茶？”林小夏的聲音壓低了，“她什麽意思？”
沈念沒回答。
林小夏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說：“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沈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沒有。”
“你少騙我。”林小夏繞到她旁邊，盯著她的臉，“你每次胃疼，右邊眉毛就會皺一下，你自己不知道嗎？”
沈念下意識摸了摸右邊眉毛。
林小夏翻了個白眼，從口袋裏掏出一板藥，拍在桌上。
沈念愣了一下：“你怎麽……”
“我上次看見你抽屜空了，順手買的。”林小夏撇撇嘴，“就你那記性，我不買你能疼死。”
沈念看著那板藥，白色的鋁箔包裝，上麵印著熟悉的名字。她拿起來，翻到背麵，生產日期是上個月。
“謝謝。”她說。
“謝什麽謝，趕緊吃一顆。”林小夏催她。
沈念摳出一顆藥，就著那杯已經化成常溫的奶茶嚥下去。奶茶很甜，甜得有點齁，她不太喜歡，但沒說出來。
林小夏看著她吃完，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行了，晚上早點回去休息，別又加班。”
“嗯。”
林小夏走了。沈念把剩下的奶茶扔進垃圾桶，繼續工作。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陸續離開。她沒走，傅承衍還沒走，她得等他走了才能走。這是三年來養成的習慣——確保他需要的時候，她永遠在。
七點，八點，九點。
胃藥起作用了，不怎麽疼了。她繼續處理檔案，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夜色。
九點半，手機響了。
傅承衍的訊息：“可以下班了。”
她回：“好。”
收拾東西，關電腦，關燈，鎖門。走到電梯口，電梯正好上來，門開啟，裏麵站著一個人。
傅承衍。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開會的西裝，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閑外套，看起來柔和了一些。他看見她，沒什麽表情，隻是側身讓她進來。
沈念走進去，站在另一側。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沉默。
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
“今天的材料沒問題。”傅承衍突然開口。
沈念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會議的事。
“好。”她說。
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她給你們買奶茶了？”
沈念頓了一秒，才知道“她”是誰。
“嗯。”她說。
傅承衍沒再說話。
電梯到一樓，門開啟，他先走出去。沈念跟在後麵，隔著幾步的距離。
大廳裏燈火通明，保安看見他們，打了聲招呼：“傅總，沈助理，下班啦？”
傅承衍點點頭，腳步不停，走向門口停著的那輛黑色邁巴赫。
沈念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地鐵站。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車啟動的聲音。她沒有回頭，繼續走。
黑色邁巴赫從她身邊駛過，加速，消失在夜色裏。
她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幾秒。
今晚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她深吸一口氣，往地鐵站走。
地鐵上人不多，她坐著，靠著窗，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手機震了一下，林小夏的訊息：“到家沒？”
她回：“路上。”
林小夏：“藥記得帶著，明天早上再吃一顆。”
她回：“知道了。”
林小夏發了一個“滿意”的表情包，然後說：“那個柳依依，你別理她，她送的東西也別喝，誰知道安沒安好心。”
沈念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
她沒回，把手機揣進口袋。
到站了，下車，出站，走過那條熟悉的路，爬上六樓。
開門，進屋，開燈。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是那個樣子。她把包放下，換了衣服，躺到床上。
手機螢幕亮起，她看了一眼，是一條推送——柳依依剛發了微博，配圖是她和傅承衍的合照，兩個人坐在某家餐廳裏，背景是落地窗和城市的夜景。文案隻有兩個字：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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