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陸時晏家住了快兩周了。每天寫稿,吃飯,睡覺,偶爾和林小夏視訊,日子過得安靜又規律。陸時晏從不打擾她,隻是準時出現在廚房裏,把飯菜端上桌,然後坐在對麵,安靜地看書。像兩棵並排生長的樹,根係在地下悄悄纏繞,但地麵上各自安靜地生長。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比如,她開始習慣他的存在。習慣每天早上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習慣餐桌對麵那個低頭看書的身影,習慣他遞過來的那杯溫度剛好的牛奶。比如,她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他看書的時候會用手指輕輕摩挲書頁的邊角,他喝咖啡隻喝美式,他洗碗的時候會哼一首她沒聽過的歌。比如,她開始期待他說些什麽,但又害怕他說些什麽。
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廳寫稿,他在對麵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一片溫暖的金黃。她寫了幾行字,抬頭看他。他在翻書頁,紙張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
“陸時晏。”她開口。
他抬起頭。“嗯?”
她想問他——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今天晚上吃什麽?”
他笑了一下。“你想吃什麽?”
她想了想。“紅燒肉。”
“好。”
他站起來,去廚房。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悄悄發芽。手機震了。她低頭看,是深海的私信。
“今天天氣很好。”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自從那天她在樓下跟他說清楚之後,他不再每天發“早安”和“晚安”了。但偶爾會發一條,像自言自語,像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她沒回。把手機放下,繼續寫稿。但寫了幾行字,又拿起來看了一遍。“今天天氣很好。”
她抬頭看窗外,陽光燦爛,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確實很好。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陸時晏正在切肉,聽見聲音,回過頭。“怎麽了?”
“我來幫忙。”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洗菜,切菜,遞調料。兩個人在廚房裏忙活,胳膊碰胳膊,肩膀碰肩膀。她不小心把水濺到他身上,他說沒事。她去拿紙巾,他拉住她。
“真沒事。”
她低頭看著他拉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掌心幹燥溫暖。他鬆開,退後一步。“對不起。”
她搖搖頭。“沒事。”
兩個人繼續做飯,誰都沒再說話。但空氣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像夏天的午後,雷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熱,空氣黏稠,呼吸都變得困難。
紅燒肉做好了。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裏。甜的,糯的,入口即化。
“好吃。”她說。
他笑了。“那就多吃點。”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亮了,是深海的私信。
“今天,開心嗎?”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打字:“開心。”
他回:“那就好。”
她猶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傅承衍,你別再發訊息了。”
傳送之後,她心跳得很快。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回了。然後訊息彈出來。“好。”
她看著那一個字,把手機扣在枕邊。窗外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但半夜又醒了,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深海的頭像灰著,最後一條還是那個“好”。
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心裏空了一塊,像牙齒掉了之後,舌頭總忍不住去舔那個位置。
第二天早上,她頂著黑眼圈走出房間。陸時晏正在擺早餐,看見她,愣了一下。“沒睡好?”
她點點頭。他看著她,沒問為什麽。隻是把那杯牛奶推到她麵前。“喝完。”
她低頭喝了一口。熱的,剛好。她想起那個人,也送過熱牛奶。放在她門口,紙袋裏,杯壁上凝著水珠。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念念。”陸時晏叫她。
她抬起頭。
“下午有個活動,想讓你陪我去。”
她愣了一下。“什麽活動?”
“一個讀書分享會。幾個朋友辦的,人不多。我想著,你可以去認識一些人。”
她想了想。“好。”
下午,她換了一件幹淨的白襯衫,頭發披著,沒戴麵具。陸時晏看見她,愣了一下。“怎麽了?”
“不好看嗎?”
他搖搖頭。“好看。”
她笑了一下,先出門了。
活動在一家小書店裏,來的人不多,但都是做內容的。有人認出她,過來打招呼。“你就是Silence吧?我看過你的文章,寫得真好。”
她笑著應著,手心有點出汗。陸時晏站在旁邊,偶爾替她接話,偶爾替她擋酒。她站在他旁邊,像站在一棵大樹下麵,風吹過來的時候,有葉子沙沙響。
活動結束,天已經黑了。他送她回家,車停在樓下。她下車,他也跟著下來。
“念念。”他叫住她。
她回頭。路燈昏黃,照在他身上,勾出一個溫柔的輪廓。
“今天開心嗎?”他問。
她想了想。“開心。”
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柔。“那就好。”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的眼睛。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金絲邊眼鏡反射著淡淡的光。她突然想起一個人,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但那個人,她讓他別再發訊息了。
“陸時晏。”她開口。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說:“因為是你。”
她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從大一那年,你幫我把書撿起來,我就記住了。後來你畢業了,我找不到你。再後來,我看到你的文章,聽到你的聲音,我就知道——是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但被他壓著,壓得很穩。
“念念,”他的聲音很低,“我不急。我可以等。”
她站在那裏,路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一片昏黃。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上去吧。”他說,“早點睡。”
她點點頭,轉身往樓裏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路燈下,看著她。她朝他揮揮手,他也揮了揮手。
她推門進去。上樓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不是緊張,是另一種——說不清的,有點慌亂的那種。
手機響了。她低頭看,是深海的私信。最後一條還是那個“好”。她盯著那個字,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上爬。
爬到三樓,停下來,靠著牆。腦子裏全是兩個人的臉。一個在路燈下,說“我可以等”。一個在車裏,說“不是因為不習慣”。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