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碎的那一刻,沈念腦子裏空白了一秒。
不是普通的杯子。是那隻白瓷的,杯身有一道淺淺的冰裂紋,杯底用釉彩燒著一個小小的“念”字。媽媽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
媽媽走的那年她十九歲,在醫院病床前,媽媽把杯子遞給她:“你小時候最喜歡用這個喝水,媽給你留著。以後想媽了,就拿出來看看。”
六年了,她搬過四次家,丟過很多東西,這個杯子一直帶著。
現在它碎在地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熱水淌了一地,幾片茶葉粘在白色的瓷片上,像傷口上結的痂。
“哎呀,真對不起!”
柳依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軟軟的,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她站在沈唸的工位旁邊,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還保持著碰倒杯子的姿勢。今天她穿了一條淺粉色的連衣裙,妝容精緻,看起來像一朵溫室裏的花。
“我不知道這個杯子放在桌邊,我剛剛想看看你桌上的照片,不小心就……”她眨著眼睛,眼眶竟然有點泛紅,“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念蹲下去,伸手去撿那些碎片。
“別動!”柳依依的聲音突然變尖,“小心割手!”
沈念沒理她,繼續撿。一塊碎片劃過指尖,血珠滲出來,和熱水混在一起。她不覺得疼,或者疼了,但顧不上。
“沈念?”柳依依蹲下來,想去拉她的手,但又縮回去,像是怕被弄髒,“你別撿了,讓保潔阿姨來收拾吧,我、我賠你一個好不好?”
沈念抬起頭。
柳依依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點淚光,看起來比她還委屈。周圍的人圍了過來,有人在看,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用手機拍照。
“沒事。”沈念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平,“一個杯子而已。”
柳依依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驚慌變成了感激:“你真的不生我氣嗎?太好了,我還以為……”
她話沒說完,電梯門開啟的聲音傳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傅承衍走進來。他今天上午有會,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蹲著的沈念和柳依依,眉頭微微皺起。
“怎麽回事?”
柳依依站起來,小跑過去,抓住他的手臂:“承衍,我不小心把她的杯子碰倒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她桌上的照片,我……”
傅承衍低頭看她:“傷到沒有?”
“沒有沒有,我沒事,但是她的杯子……”柳依依回頭看了一眼沈念,“她好像很難過,我想賠她一個,她說不用的……”
傅承衍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片上,隻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一個杯子而已。”他說,“讓保潔收拾一下。”
他頓了頓,看向沈念:“你一會兒來我辦公室,有個檔案要處理。”
沈念站起來,手裏還攥著一塊碎片,碎片邊緣嵌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下來。她點點頭:“好。”
傅承衍已經轉身往電梯走了。柳依依挽著他的手臂,回頭對沈念揮揮手,用口型說:“對不起呀。”
電梯門關上,人群漸漸散開。有人小聲嘀咕:“柳小姐可真溫柔,還道歉呢。”
“是啊,換成別人,總裁能這麽客氣?”
“沈助理也真是的,一個杯子而已,至於嗎?”
沈念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話從耳邊飄過。
林小夏不知道什麽時候擠過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手流血了!走,去醫務室。”
沈念被她拉著往外走,手裏的碎片被林小夏掰出來扔掉。林小夏一邊走一邊罵:“那個柳依依,我親眼看見的!她明明看見杯子在桌上,還伸手去碰!什麽不小心,她就是故意的!”
沈念不說話。
“還有傅承衍,他眼瞎嗎?你手流血了他看不見?‘一個杯子而已’,這是杯子的事嗎?這是你媽的……”
“小夏。”沈念打斷她。
林小夏閉嘴了,但眼眶紅了。她用力攥著沈唸的手,指甲都快掐進肉裏:“念念,你疼不疼?”
沈念想了想,搖頭:“不疼。”
真的不疼。或者說,不知道疼不疼。手是麻的,腳是麻的,腦子是麻的,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隻剩一層皮站在這裏。
醫務室的阿姨給她的傷口消毒、包紮,一邊包一邊唸叨:“怎麽這麽不小心,割這麽深,以後要留疤的。”
沈念看著自己的手,白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個小小的繭。
她想,留疤就留疤吧。反正也沒人看。
處理完傷口,她回到工位。地上的碎片已經被保潔收走了,桌麵被擦幹淨,那個放杯子的地方空了一塊。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塊空,不知道該想什麽。
手機響了,傅承衍的訊息:“檔案送上來。”
她回:“好。”
拿起檔案,上樓,敲門,進去。
傅承衍站在窗邊打電話,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語氣是溫柔的:“嗯,沒事,她不小心的……你別多想,她不會生氣的……好,晚上陪你吃飯。”
沈念把檔案放在桌上,站在旁邊等。
電話打完,傅承衍轉過身,看見她,目光在她手上的紗布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檔案放那吧。”他坐回椅子上,開啟電腦,“下午有個會,你把材料準備好。”
“好。”
“還有,這週末有個晚宴,你幫我準備一份禮物,送給柳依依的。她喜歡什麽,你應該知道。”
沈念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知道。”
“嗯。”傅承衍已經開始看檔案,頭也不抬,“出去吧。”
沈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
她沒回頭,隻是問:“傅總,那個杯子,是我媽媽留給我的。”
身後沒有回應。
她等了三秒。
“我知道。”傅承衍的聲音傳來,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已經碎了。讓行政給你買個新的,報銷。”
沈念推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終於知道疼了。不是手,是胸口,那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喘不上氣。
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等那陣感覺過去。
走廊裏沒人,安靜得像一座空城。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腳邊,暖黃色的,很溫暖。她站在陽光裏,卻覺得渾身發冷。
手機響了,林小夏的訊息:“晚上來我家吃飯,我媽做了紅燒肉。不許拒絕。”
她看著那條訊息,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林小夏秒回:“這還差不多!下班等你!”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深吸一口氣,往電梯走。
下午照常開會,照常記錄,照常處理各種瑣事。手上的紗布被同事看見了,有人問怎麽了,她說“不小心割的”,別人就不再問。
六點下班,林小夏準時出現在她工位旁邊,拉著她往外走。
“走,吃紅燒肉去。”
林小夏的家在老城區,一套兩居室的老房子,她媽媽是個退休教師,性格開朗,看見沈念就拉著她的手不放:“哎呀,小夏老提起你,說你一個人在這邊不容易,以後常來家裏吃飯!”
沈念笑著應著,坐在小小的餐桌前,麵前擺著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林小夏的爸爸也在,話不多,但會給每個人夾菜。
“念念,多吃點,你太瘦了。”林媽媽把紅燒肉往她碗裏堆。
沈念低頭吃飯,吃著吃著,眼眶有點熱。
她想起小時候,媽媽也是這樣,給她夾菜,說她太瘦了,要多吃點。後來媽媽生病了,再後來媽媽走了。她一個人來這座城市,一個人租房,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過所有日子。
“念念?”林小夏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怎麽了?”
沈念抬頭,笑了笑:“沒事,紅燒肉太好吃了。”
林小夏盯著她看了幾秒,沒說話,又往她碗裏夾了一塊。
吃完飯,林小夏送她下樓。樓下路燈昏黃,幾隻飛蛾繞著燈轉。林小夏突然拉住她的手:“念念,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
沈念搖頭:“不難受。”
“你騙誰呢?那個杯子,阿姨留給你的,我知道你多看重。”
沈念沉默。
“還有那個柳依依,她就是個綠茶,你看不出來嗎?今天那個杯子,她絕對是故意的!”
“看得出來。”沈念說。
林小夏愣了一下:“你看得出來?那你……”
“看得出來又能怎麽樣?”沈念看著她,笑了笑,“她是他的白月光,我算什麽?”
林小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念拍拍她的手:“行了,回去吧。我沒事。”
她轉身往地鐵站走,走出一段路,回頭,林小夏還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方向。
她揮揮手,繼續走。
地鐵上人不多,她坐著,靠著窗,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腦子裏空空的,什麽都不想。但又好像什麽都想了一遍——那個杯子,媽媽的臉,傅承衍的背影,柳依依的眼淚,地上的碎片,手上的血。
到站了,下車,出站,走過那條熟悉的路,爬上六樓。
開門,進屋,開燈。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是那個樣子。隻是桌上少了那個杯子,空了一塊。
她在床邊坐下,坐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翻箱倒櫃,找出一個紙盒。盒子裏是媽媽的其他遺物,幾張照片,一件舊毛衣,一封信。
她把今天帶回來的那塊碎片放進盒子裏,是那個杯子上唯一剩下的完整的一塊,上麵有一個小小的“念”字。
合上盒子,放回原處。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樓下有人說話,遠處傳來狗叫。這座城市熱鬧得很,但她覺得,那些熱鬧都和自己沒什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