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到晚宴結束的。
人群還在眼前晃動，笑聲還在耳邊回響，有人過來跟她說話，她笑著回應，但那些話從左耳進右耳出，一個字都沒留住。
腦子裏隻有一個畫麵——走廊裏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句“是你”。
還有他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時的表情。
晚上十點，晚宴終於接近尾聲。陸時晏被人拉著說話，她藉口去洗手間，逃一樣離開大廳。
洗手間裏很安靜，隻有她一個人。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麵的自己。麵具還戴著，口紅有點花了，眼睛下麵的麵板泛著淡淡的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別的什麽。
她摘下麵具，用冷水拍了拍臉。
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洗手檯上。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張臉。
三年了。
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他。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但剛纔在走廊裏，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心跳漏的那一拍，騙不了人。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從鏡子裏看見一個人走進來。
柳依依。
她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長裙，頭發高高盤起，妝容精緻得像畫出來的。她踩著高跟鞋走進來，姿態優雅，像一隻驕傲的天鵝。
然後她看見了鏡子裏的沈念。
她愣住了。
那表情，和傅承衍剛才一模一樣——先是愣住，然後是皺眉，然後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念轉過身，麵對著她。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洗手間裏很安靜，隻有排氣扇嗡嗡的聲音。
“沈念？”柳依依先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你怎麽在這？”
沈念看著她，沒回答。
柳依依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那張麵具上。
“你就是Silence？”她問，聲音變了。
沈念還是沒說話。
柳依依的表情慢慢變了。從驚訝變成審視，從審視變成某種難以捉摸的東西。
“我就說那個聲音怎麽聽著耳熟。”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原來是你。”
沈念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柳小姐，有事嗎？”
柳依依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沒什麽。”她說，“就是沒想到，你還會回來。”
“我沒回來。”沈念說，“我隻是來參加晚宴。”
柳依依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嘲諷。
“是嗎？真巧。”
沈念沒說話。
柳依依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點。
“沈念，”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念看著她。
“什麽故意的？”
柳依依盯著她的眼睛，那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了。平時她總是溫柔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但現在，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浮出來。
“故意用那個名字，故意寫那些文章，故意讓他看見。”她說，“你是不是還想把他搶回去？”
沈念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想到的釋然。
“柳小姐，”她說，“你想多了。”
柳依依看著她，沒說話。
“我寫那些文章，是因為我想寫。”沈念繼續說，“我用那個名字，是因為我喜歡。他看不看見，跟我沒關係。”
柳依依的表情變了變。
“你……”
“我已經離開了。”沈念打斷她，“那三年，我不要了。那個人，我也不要了。他現在是你的，你好好守著就行。”
柳依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念從她身邊走過，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柳小姐，”她說，“有些東西，不是搶來的，是留不住的。”
然後她推門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燈光昏黃。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但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靠著牆，閉上眼睛。
手有點抖。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柳依依出來了。她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沈唸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沈念靠在那裏，很久沒動。
“念念。”
陸時晏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她睜開眼睛，看見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擔心。
“你去哪了？我找了半天。”
她看著他，沒說話。
他走到她麵前，看見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麽了？”
她搖搖頭：“沒事。”
他看了看她身後，又看了看她。
“遇見誰了？”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柳依依。”
陸時晏的表情變了。
“她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她說，“就是……隨便聊了幾句。”
他沒信，但沒再問。
隻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點點頭。
兩個人往外走，穿過走廊，穿過大廳，走出那扇旋轉門。
外麵很涼，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寒意。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陸時晏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別著涼。”
她低頭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頭看了看他。
他的眼睛很溫柔，裏麵有一點擔心，有一點心疼，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謝謝。”她說。
他笑了一下：“走吧，車在那邊。”
她跟著他往前走。
走到車邊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玻璃門後麵，燈光璀璨，人影憧憧。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裏麵。
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但她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她上車，關上門。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今晚的畫麵——走廊裏的他，洗手間裏的她，還有那句“你是不是還想把他搶回去”。
搶回去？
她笑了一下。
不。
她從來沒想過搶。
她隻是想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