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鍾，是林小夏的微信訊息，一條接一條，震得她枕頭都在抖。
她眯著眼睛摸過手機，螢幕亮得刺眼，時間顯示早上七點十五分。睡了不到三小時。
林小夏：[圖片]
林小夏：[圖片]
林小夏：[圖片]
林小夏：你看到了嗎！！！
林小夏：全城都是！！！
林小夏：傅承衍瘋了吧！！！
她點開圖片。
第一張，市中心CBD的巨幅LED屏，藍色背景上一張女孩的照片，笑得很甜。配字：歡迎回家，依依。
第二張，地鐵站的燈箱廣告，同樣的照片，同樣的字。
第三張，公司樓下的電子屏，正在滾動播放，照片一張接一張，像個人影展。
沈念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扣回枕邊。
胃不太舒服，可能是昨晚淋雨的緣故。她躺了一會兒，聽見窗外有動靜，爬起來拉開窗簾。
對麵那棟老樓的牆麵上，不知什麽時候掛上了一幅巨大的廣告布——不是廣告，是柳依依的照片。紅色背景，白色連衣裙，笑得眉眼彎彎。旁邊還有幾個氣球飄著，大概是物業幫著掛的。
她拉上窗簾，去洗漱。
衛生間很小，轉身都困難。她對著鏡子裏的人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發幹。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臉，一下，兩下，三下。
鏡子裏的人清醒了一點。
她換上衣服，出門。
樓下早餐店熱氣騰騰，豆漿油條的香味飄過來。老闆娘認識她，熱情地招呼：“小姑娘，今天吃什麽？”
“一杯豆漿，帶走。”
“不加糖對吧？”
沈念愣了一下，笑了：“對，不加糖。”
老闆娘記得她的口味。在這個城市，記得她喝豆漿不加糖的人，可能不超過三個。
她拿著豆漿往地鐵站走，路過那幅巨大的廣告布。氣球在風裏晃來晃去，照片上的柳依依笑得明媚。沈念沒抬頭，低著頭快步走過。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一隻手扶著杆，一隻手拿著豆漿。旁邊兩個女生在刷手機，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聽見。
“你看熱搜了嗎？傅氏那個總裁，包了全城LED給初戀慶生。”
“看到了，好浪漫啊，這是什麽神仙愛情。”
“聽說那個初戀是鋼琴家，在國外留學的，超有氣質。”
“難怪，這種才配得上霸總嘛。”
沈念把豆漿喝完，扔進垃圾桶。地鐵報站，她下車，出站，走進傅氏大樓。
大廳裏比平時熱鬧。
幾個行政部的女生聚在前台，對著手機嘀嘀咕咕。前台小妹看見沈念，招手讓她過去：“念念你快看，群裏都炸了。”
沈念湊過去看了一眼。
公司大群裏，有人在發照片，全城各處的LED屏打卡，配文“老闆太壕了”“這是什麽偶像劇情節”“我酸了”。下麵一片點讚，還有人發流淚的表情包。
“你看到咱們樓下的沒？”前台小妹指著外麵，“從昨晚就開始放了，到現在還沒停。”
沈念往窗外看了一眼，確實，公司門口的電子屏上，柳依依的照片正在迴圈播放。
“她什麽時候回來不好，偏偏昨天回來。”另一個女生壓低聲音，“聽說當年是她甩了傅總出國的，現在回來，傅總還這麽捧著她……”
“你懂什麽，這叫真愛。”
“也是哦……”
沈念沒再聽，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門快關上時，一隻手伸進來攔住，林小夏擠進來，喘著氣：“差點沒趕上。”
她看見沈念，愣了一下，然後湊過來，小聲問：“你看到了嗎？”
沈念點頭。
“你怎麽想的？”林小夏盯著她，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什麽答案。
沈念想了想，說：“照片挺好看的。”
林小夏翻了個白眼：“誰問你照片好不好看，我問你……算了。”她歎口氣，拍拍沈唸的肩，“你這個人，就是太能忍了。”
電梯到二十八樓，沈念出去，林小夏去自己的樓層。
二十八樓是總裁辦公層，安靜得落針可聞。沈唸的工位不在這裏，她的在樓下助理間，但每天早上她都會先上來一趟，把傅承衍的辦公室整理好，咖啡泡上，今天的日程表列印出來放在桌上。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
窗簾已經拉開，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相框。
沈念走近了一點。
相框裏是一張合照，傅承衍和柳依依，大學時期的模樣，兩個人笑得都很開心。傅承衍穿著白T恤，頭發比現在長一點，摟著柳依依的肩，眼睛裏全是光。
她沒見過他那樣的笑容。
現在他的笑容很少，偶爾有，也是禮貌性的、商務性的、點到為止的。
沈念把目光從相框上移開，開始整理桌子。檔案放整齊，筆筒擺正，電腦開啟。然後去茶水間泡咖啡——美式，不加糖，水溫剛好八十五度。
她端著咖啡回來，放在桌上。目光又落在那張照片上。
她沒動它，那是他的東西，她沒有資格動。
轉身要走的時候，門被推開。
傅承衍走進來，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他看見沈念，沒什麽表情：“早。”
“早。”沈念往旁邊讓了讓，“咖啡剛泡好，日程表在桌上。”
“嗯。”
沈念往外走，到門口時，聽見他說：“等一下。”
她停住，回頭。
傅承衍站在辦公桌前，手裏拿著那個相框，目光落在上麵。他沒看沈念，隻是說：“今天的事，你知道了吧？”
沈念想了想，不確定他指的是什麽。
“熱搜。”他說，語氣平淡，“全城的那些。”
“看到了。”沈念說。
傅承衍把相框放下，終於抬起眼看她。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個普通的、不重要的東西。
“她剛回來，對環境不熟，這幾天我會多陪她。公司這邊，你盯著點。”
沈念點頭：“好。”
“方案我看了，有幾個地方還要改，郵件發你了。”
“好。”
“還有，”他頓了頓，“以後加班不用太晚，該走就走。我這邊有人照顧。”
有人照顧。
沈念又點了點頭：“好。”
傅承衍沒再說話，低頭看手機。螢幕上亮起，是微信訊息，頭像是一張白色的花，備注是一個“依”字。
沈念退出辦公室，帶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裏，發現自己沒什麽感覺。
不疼，不酸，不委屈。隻是有點空，像一個氣球，氣被慢慢放掉，最後隻剩一層薄薄的皮。
她往電梯走，走到一半，想起什麽，停下來。
從包裏翻出手機，開啟微博，熱搜第一條：#傅承衍包下全城LED為初戀慶生#
點進去，熱門微博是一個大V發的九宮格，全城各地打卡，配文：有錢人的浪漫，我酸了。
評論區一片羨慕。
“這男的太帥了吧，想要同款。”
“聽說他們是大學初戀，分手八年了還能這樣，這是什麽神仙愛情。”
“女的也優秀，鋼琴家，留學回來的，配得上。”
沈念一條條往下滑，滑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走進電梯，下到自己的樓層。
助理間裏，幾個同事已經到了，正在討論今天的熱搜。看見沈念進來，有人招呼她：“念念你看熱搜沒？傅總也太浪漫了吧。”
“看了。”沈念在自己的工位坐下，開啟電腦。
“你說他們會不會複合啊？”
“不知道。”
“我覺得肯定會，這麽大陣仗。”
沈念沒再接話，開啟郵箱，開始處理工作。
傅承衍的郵件在第一個，附件是修改意見，密密麻麻十幾條。她一條條看，一條條記，把需要改的地方標出來。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電腦螢幕上有點晃眼。她站起來拉窗簾，目光無意間掠過樓下——公司門口那幅電子屏上，柳依依的照片還在迴圈播放。
她拉上窗簾，坐回去，繼續改方案。
中午吃飯，林小夏來找她，拉著她去樓下食堂。
食堂裏人很多，話題很統一——今天的熱搜。沈念埋頭吃飯，聽林小夏在旁邊絮絮叨叨：“你說他搞這麽大陣仗，是為了什麽？求和？炫耀？還是……”
“不知道。”沈念夾了一筷子菜。
“你就一點都不生氣？”林小夏盯著她，“你在他身邊三年，他給你搞過這種排場嗎？你生日他記得嗎？”
沈念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吃。
“他忙。”她說。
“忙個屁。”林小夏翻白眼，“我看你就是傻了。”
沈念沒說話。
下午繼續改方案，改完發回去，傅承衍沒回複。下班時間到了，同事陸續走人，她留下來，把明天的日程表先整理出來。
七點，八點，九點。
郵件進來，又是修改意見。她開啟，從頭看，從尾改。
十點半，改完發回去。
十一點，手機響了，是傅承衍的訊息：“明天早會材料再改一版，按新格式。”
她回：“好。”
然後關了電腦，收拾東西，下班。
地鐵末班車還有最後一趟，她趕上了。車廂裏人很少，她坐著，靠著椅背，眼皮越來越重。
到站的時候差點睡著，驚醒衝下車。
出站，走過那條熟悉的路，爬上六樓。
開門，進屋，開燈。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是那個樣子，還是那張床，那扇窗，那張桌子。
她把包放下，坐在床邊，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手機日曆上標著的，但她沒告訴任何人。
林小夏不知道，同事不知道，傅承衍更不知道。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包泡麵。
等水開的時候，她刷了一下朋友圈。
柳依依發了一條新動態：謝謝某人的驚喜，八年了，還是你懂我。配圖是九宮格，全城LED屏打卡，每一張裏都有她的笑臉。
評論區一片祝福，沈念看到了傅承衍的點讚。
水開了，她下麵，加蛋，加青菜。
麵煮好了，她端到桌上，坐下，拿起筷子。
手機又響了，是傅承衍的訊息：“明天早會的材料，記得把資料更新到最新。”
她放下筷子，回：“好。”
然後繼續吃麵。
泡麵的味道和平時一樣，沒什麽特別的。她吃完，洗碗，洗漱，躺到床上。
手機時間顯示：23:58。
離這一天結束還有兩分鍾。
她盯著天花板，什麽也沒想。
兩分鍾後，手機跳到00:00，日期跳到了新的一天。
她的二十五歲生日，就這麽過去了。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睡了。
明天還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