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試掛了。
沈念站在那棟寫字樓下麵,看著手裏那張寫著“麵試不通過”的紙條,愣了好幾秒。
剛才麵試官的表情還曆曆在目——先是看簡曆,然後皺眉,然後問為什麽從上家公司離職。她說“個人原因”,對方追問“具體什麽原因”,她答不上來。
然後就是那句經典的“回去等通知”。
出來的時候,前台遞給她這張紙條,說這是公司的規矩,無論過不過都會給書麵結果。
她看了一眼,上麵寫著:很遺憾,您與我們的崗位不太匹配。
不太匹配。
她想起自己在那家公司三年,什麽都會,什麽都做,從來沒有“不太匹配”過。
但現在她就是“不太匹配”的那個人。
她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口袋,往前走。
下午還有一場麵試,在另一個區,要坐一個小時的地鐵。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一隻手扶著杆,一隻手拿著手機看地圖。旁邊有人在刷短視訊,外放的聲音很吵,什麽“家人們誰懂啊”之類的。
她戴著耳機,但沒什麽用,那些聲音還是往耳朵裏鑽。
到站了,她下車,按照導航找那家公司。
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個老舊的寫字樓裏找到地方。公司很小,就一個辦公室,七八個人擠在裏麵。
麵試她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態度還行,但問的問題和上午差不多。
“為什麽從上家公司離職?”
她這次學乖了,說:“想換個環境。”
對方點點頭,又問:“你之前的工作內容是什麽?”
她說了一堆,從行政到助理到文案到執行,什麽都幹過。
對方聽完,沉默了幾秒,說:“我們這邊主要招文員,工作比較單一,可能沒有你之前接觸的那麽多。”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單一也挺好的。”
對方笑了笑,沒說什麽。
麵完出來,她站在樓下,看著灰濛濛的天。
又沒戲了。
接下來三天,她又麵了五家。
一家嫌她“overqualified”,說她一個幹過那麽多活的人,來他們這做文員肯定待不久。一家嫌她“不夠年輕”,說他們想招剛畢業的,好培養。一家說回去等通知,然後沒然後了。
還有兩家,麵試的時候她感覺挺好的,問的問題都對答如流,對方態度也不錯。但等了兩天,一點訊息都沒有。
第四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隻有一個問題:
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手機響了,林小夏的視訊電話。
她接起來,螢幕裏林小夏的臉湊得很近,背景是她家的客廳。
“念念!麵試怎麽樣了?”
沈念沉默了幾秒,說:“還沒找到。”
林小夏愣了一下,然後說:“沒事,慢慢找,這才幾天。”
沈念沒說話。
林小夏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那邊的人問你為什麽離職,你答不上來?”
沈念點點頭。
林小夏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她說,“念念,你聽我說,下次別人問你,你就說想換個行業,或者想換個城市發展,別說個人原因,說了人家就覺得你有問題。”
沈念聽著,點點頭。
“還有,你之前幹過的那些活,別全說出來,挑重點說。你說得太多,人家會覺得你肯定待不久。”
沈念又點點頭。
林小夏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把麵試的各種技巧都講了一遍。沈念聽著,偶爾嗯一聲。
講到最後,林小夏看著她,說:“念念,你別著急,肯定能找到的。你這麽好,不要懷疑自己。”
沈念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好。”她說。
掛了視訊,房間裏安靜下來。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開啟手機,繼續刷招聘軟體。
刷著刷著,看到一個詞條——情感博主。
她點進去看,是一個賬號在招文案,要求有共情能力,能寫走心的內容。兼職,按篇付費。
她看著那個招聘資訊,看了很久。
共情能力。
走心的內容。
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憋在心裏的話,那些寫下來又刪掉的文字。
她想起那天在急診室,她開啟備忘錄,寫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
那些話沒有人看過。
但她寫出來的時候,覺得輕鬆了一點。
她點開那個招聘資訊的連結,進去看了看具體要求。要試稿,寫一篇關於“孤獨”的短文,五百字左右。
她看著那個題目,愣了一會兒。
孤獨。
她太懂了。
淩晨三點空蕩蕩的辦公室,一個人簽字的手術同意書,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泡麵的味道,永遠不會響起的手機。
她打字:我試試。
對方秒回:好的,明天中午十二點前交稿就行。
她放下手機,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備忘錄,開始寫。
“有人說,孤獨是一個人吃火鍋,一個人看電影。我覺得不是。真正的孤獨,是你在一群人中間,卻沒有一個人看得見你。”
她寫得很順,像開了閘的水,那些話自己往外湧。
“我認識一個人,她在一個人身邊待了三年。那個人淩晨三點發訊息,她淩晨三點回。那個人生病,她半夜去藥店。那個人心情不好,她就安靜地躲開。三年,她記得他所有習慣,所有喜好,所有禁忌。他不知道她生日是哪天。”
“後來她走了。走的那天,她問他,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嗎?他答不上來。”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原來這三年,她從來沒有被看見過。”
“她隻是一個影子。陽光在的時候,影子就在。陽光走了,影子也就沒了。”
“現在她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住八平米的房間,吃八塊錢的麵,睡硬邦邦的床。沒有人認識她,沒有人需要她,沒有人淩晨三點給她發訊息。”
“但她覺得,這比那三年好多了。”
“因為至少,她終於能做自己的影子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停下來,看著螢幕。
五百多字,不多不少。
她從頭讀了一遍,眼眶有點濕。
然後她儲存,關掉檔案,明天再發。
躺回床上,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裏還在轉那些字。
做自己的影子。
這個詞真好。
她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篇稿子發過去。
下午收到回複:寫得真好,錄用啦,以後每週交兩篇,一篇一百五。
她看著那條訊息,愣了好幾秒。
一百五一篇,一週兩篇,一個月就是一千二。加上麵試的那個工作——如果找到了的話——就夠花了。
她回了一個“好的,謝謝”。
對方又發了一條:你有賬號嗎?以後發了可以自己運營,粉絲多了能接廣告。
她問:什麽賬號?
對方說:就那種情感賬號,發自己寫的東西,慢慢養粉。你文筆這麽好,肯定能火。
她看著那條訊息,想了很久。
賬號。
她想起之前刷到的那些情感博主,有人用真名,有人用網名,有人發視訊,有人發文字。
她打字:什麽平台好?
對方發了一串推薦,什麽微博、小紅書、公眾號、抖音。她一個一個看,最後選了一個最安靜的平台——一個可以發長文字的地方,沒什麽人,但留下來的都是認真看的。
她註冊了一個賬號,想名字的時候,愣了很久。
叫什麽?
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想起那三年。
然後她打了一個詞:Silence。
沉默。
那些年她一直在沉默。現在她想說出來,但依然用這個名字提醒自己——有些話,可以說,但要安靜地說。
簡介那一欄,她寫了八個字:有些故事,說出來就好了。
然後她什麽都沒發,關掉賬號,繼續找工作。
晚上,她又投了五份簡曆。
淩晨兩點,睡不著,她開啟那個賬號,把今天寫的那篇稿子發了上去。
標題:影子。
發完她就睡了。
第二天醒來,開啟賬號,發現多了幾十個粉絲,上百條評論。
她愣住了。
點開評論,有人在說“寫得太真實了”,有人在說“姐妹抱抱你”,有人在說“這是真的嗎?求後續”。
她一條一條往下翻,翻了好久。
然後她看到一條私信。
“你好,我很喜歡你寫的東西,可以約稿嗎?我們平台想簽一些優質作者。”
她看著那條私信,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那個小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小塊亮斑。
她坐在那塊亮斑裏,看著手機螢幕,很久很久。
然後她打字:可以。
傳送。
放下手機,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麵那堵牆上,麻雀還在電線杆上站著,嘰嘰喳喳叫。
她看著那些麻雀,突然笑了。
新生活,好像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