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沈念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被陽光晃得眯起眼睛。
這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她從來沒來過,地圖上隨便挑的,看著名字順眼就買了票。站前廣場很大,人來人往,有人在拉客住宿,有人在賣地圖,有人舉著牌子接站。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響了,林小夏的訊息:“到了嗎?”
她打字:“剛到。”
林小夏秒回:“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她看了看四周,回:“正在找。”
林小夏發了一串叮囑,什麽要注意安全,要看好行李,要找正規的中介,別被騙了。她一條一條看完,回了一個“好”。
然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拉著行李箱往前走。
走出廣場,是一條大街。兩邊都是店鋪,餐館、超市、手機店、房產中介。她在一家中介門口停下來,看著玻璃上貼的租房資訊。
單間,八百。一居室,一千二。合租,六百。
她算了一下卡裏的錢。五十萬,但那是傅承衍的,她不想動。自己卡裏還有三千多,夠撐一陣子。
她推門進去。
中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卷發,說話很快。聽說她要租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問:“預算多少?”
“越便宜越好。”
女人點點頭,翻出一串鑰匙:“走,帶你看幾套。”
跟著中介看了三套房。一套在地下室,潮濕,有黴味;一套在七樓,沒電梯,房間隻有八平米;一套是合租,要和另外三個人共用衛生間。
她選了那套八平米的。
月租六百,押一付三,一次性付兩千四。她刷了卡,餘額還剩八百多。
中介把鑰匙給她,走了。
她站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裏,看著四周。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很小,對著隔壁樓的牆,采光不太好。牆角有一點黴斑,地上有灰。
她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上。
床板很硬,咯吱響了一聲。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樓下買清潔用品。
小區門口有個小超市,她買了抹布、洗潔精、掃把、拖把,花了六十多。回去開始打掃,擦桌子,擦窗戶,掃地,拖地。
忙到天黑,房間終於勉強能看了。
她坐在地上,靠著牆,看著那個小小的空間。
八平米,比她以前住的還小。但現在是她的了。不是誰的備用鑰匙,不是誰臨時落腳的地方,是她自己的。
手機響了。林小夏的視訊電話。
她接起來,螢幕裏出現林小夏的臉,背景是她家的客廳。
“讓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林小夏喊。
沈念把手機轉了一圈,讓她看。
林小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念念,這也太小了吧?”
“夠住了。”
“有窗戶嗎?”
“有。”她把手機對準窗戶,外麵是隔壁樓的牆。
林小夏又沉默了。
“沒事,”沈念說,“挺好的。”
林小夏歎了口氣:“你吃飯了嗎?”
還沒。她中午在火車上吃了一個麵包,一直到現在。
“吃了。”她說。
林小夏盯著螢幕,一臉不信:“你少騙我。”
“真的吃了。”
“行吧。”林小夏沒再追問,“那你早點休息,明天再收拾。”
“好。”
掛了視訊,房間裏安靜下來。
她坐在地上,聽著外麵的聲音。有人在做飯,油煙機嗡嗡響;有小孩在哭,媽媽在哄;有狗在叫,叫幾聲又停了。很吵,但很有生氣。
她站起來,去樓下買吃的。
小區門口有家麵館,她進去點了一碗麵,八塊錢。麵端上來,熱氣騰騰的,上麵飄著幾片青菜。她低頭吃,吃得很慢。
吃完出來,街上人少了,路燈亮著,幾家店鋪還沒關門。她慢慢走回去,爬上六樓,開門,進屋。
洗了把臉,換了衣服,躺到床上。
床板還是硬,躺著不太舒服。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中間,像一條細細的河。
她盯著那條裂縫,不知道在想什麽。
手機震了。她以為是林小夏,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沈助理,我是柳依依。聽說你離職了?好突然,還沒來得及送你。祝你以後一切順利。”
她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柳依依。
她怎麽會知道自己手機號?大概是傅承衍給的,或者從公司通訊錄裏找到的。
她沒回,把手機放下。
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樓下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麽,隻聽見笑聲,斷斷續續的。
她躺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慢慢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醒了。
房間裏黑漆漆的,不知道幾點。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睡不著了。
她躺著,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想起今天早上的火車站,林小夏穿著睡衣跑出來的樣子。想起昨天淩晨的便利店,那碗泡麵吃到一半時收到的訊息。想起那張銀行卡,黑色的,密碼是他生日。
想起他。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想了。
但越想別想,越是想。
三年。
一千多個日子。
她在他身邊,做他的影子,做他的工具,做他隨時可以替換的那個人。她以為隻要夠努力,夠用心,夠能忍,總有一天他會看見她。
他沒有。
現在她躺在這個八平米的房間裏,聞著若有若無的黴味,聽著陌生城市的陌生聲音,終於承認——
他不會看見她的。
從來都不會。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很久很久。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那個小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小塊亮斑。她看著那塊亮斑,慢慢坐起來。
新的一天。
新的城市。
新的生活。
她起床,洗漱,換好衣服,下樓買早餐。
小區門口有早餐攤,豆漿一塊五,包子兩塊。她買了一杯豆漿,一個包子,站在路邊吃完。
吃完回去,開始收拾東西。
行李箱開啟,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放進那個小衣櫃。那條淡藍色的裙子,她拿出來看了看,掛在最裏麵。
然後她看見那支口紅。
男士的,深色的外殼,省了三個月工資買的,一直放在那個房間的角落裏,從沒用過。
她拿起那支口紅,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放回行李箱,拉上拉鏈。
還沒想好怎麽處理,先放著吧。
收拾完東西,已經快中午。她坐下來,拿出手機,開始找工作。
招聘軟體上刷了一圈,文員、客服、銷售、助理。她一個一個看要求,一個一個投簡曆。
投完十幾份,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對麵那堵牆,灰撲撲的,有幾根電線從上麵過,麻雀站在電線上,嘰嘰喳喳叫。
她看著那些麻雀,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響了。有回複了。
一家公司讓她明天去麵試,文員崗位,工資四千五。
她回了一個“好的,謝謝”。
然後繼續刷。
下午又投了幾份,有兩家約了後麵幾天麵試。
天黑下來,她下樓吃飯,還是那家麵館,還是那碗麵。
吃完回去,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機震了,林小夏的訊息。
“今天怎麽樣?”
她打字:“找了工作,明天麵試。”
林小夏發了一串加油的表情包,然後說:“念念,你真棒。”
她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
“還行。”
林小夏又說:“那個姓傅的今天來公司了,臉色不好看。”
她看著那條訊息,沒回。
林小夏又發了一條:“別管他,你過你的。”
她回:“嗯。”
放下手機,她看著天花板。
臉色不好看?
為什麽?因為方案過了?因為柳依依在?還是因為她走了,沒人給他倒咖啡了?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很吵,有車經過,有人在說話,有狗在叫。這個城市還沒睡,到處都是聲音。
她躺在一片嘈雜裏,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