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沈念站在那扇門前。
鑰匙插進去的時候,她的手很穩。三年了,這把鑰匙她每天都帶在身上,從來沒有弄丟過。進門前要先往左擰半圈,不然會卡住。這個動作她做了三年,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門開了。
屋裏黑漆漆的,窗簾拉得很嚴,一點光都沒有。她站在門口,沒有開燈,就那麽在黑暗裏站著。
這是他的房子。她住了三年。
嚴格來說,不是“住”,是“被允許待著”。他出差的時候她來看房子,他加班的時候她等在這裏,他偶爾需要她的時候,她就在。
從來沒有一把屬於自己的鑰匙。這把是備用的,放在她這裏“以防萬一”。
現在她來還它。
她伸手摸到開關,燈亮了。
玄關,客廳,餐廳,廚房。每一處她都打掃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知道東西放在哪。鞋櫃旁邊那個花瓶,是她去年買的,因為他說家裏缺點綠色。茶幾上那個煙灰缸,是她跑了三家店買的,因為他之前那個不小心打碎了。
她往裏走。
臥室的門開著,裏麵沒人。他今晚沒回來,應該在柳依依那邊。也好,省得碰上。
她走進臥室,開啟衣櫃。
她的東西不多,半個衣櫃就夠了。衣服疊好,一件一件放進行李箱。那件淡藍色的裙子在最裏麵,她拿出來看了看,疊好,放進去。
洗漱間裏有她的牙刷和毛巾。牙刷扔了,毛巾疊好放進行李箱。
床頭櫃上有一本書,她看了三分之一,一直沒看完。帶走。
還有什麽?
她站在臥室中間,環顧四周。住了三年,她的東西就這麽一點。半個行李箱,輕輕鬆鬆就能拎走。
她拉著行李箱出來,走到客廳。
茶幾上有一個相框,是她的。照片裏是她和林小夏,去年林小夏生日的時候拍的。兩個人都笑得很傻,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拿起那個相框,看了幾秒,放進行李箱。
然後她走到玄關,把那把鑰匙放在鞋櫃上。
鑰匙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很輕,像什麽東西斷了。
她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的燈還亮著,照在那張沙發上。她在那張沙發上坐過無數次,等他回來,等他回訊息,等他想起還有一個人在這裏等著。
有時候等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他推門進來說“你怎麽還在”。
她看著那張沙發,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燈,關門。
門鎖扣上的聲音,哢噠一聲。
她站在走廊裏,拉著行李箱,等電梯。
電梯來了,她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十八、十五、十二、十、八、五、二、一。
門開啟,她走出去。
大堂裏空蕩蕩的,保安在打瞌睡,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認出她。
“沈助理,這麽晚?”
她點點頭。
保安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愣了一下,沒問什麽,隻是說:“路上小心。”
她說:“謝謝。”
然後她走出去。
外麵天還沒亮,路燈亮著,昏黃的一片。她拉著行李箱往前走,箱子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特別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酒店?太貴了,住不起。火車站?現在去太早了。林小夏家?太晚了,不想打擾她。
她拉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
經過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她停下來,站在門口往裏看。收銀員在打哈欠,貨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她想起自己經常來這裏買泡麵,因為便宜,因為方便,因為一個人吃剛剛好。
她推門進去。
收銀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她走到貨架前麵,拿了一桶泡麵,又拿了一瓶水,然後去結賬。
“八塊五。”收銀員說。
她掃碼付款,然後端著泡麵走到窗邊的座位,坐下來。
窗外天還黑著,偶爾有車經過。她撕開泡麵的蓋子,倒進熱水,等三分鍾。
等的時候,她從口袋裏拿出那張銀行卡。
黑色的,在便利店的燈光下反著光。她翻過來,看著背麵的說明文字,看著那一串卡號,看著簽名欄——空白的。
密碼是他生日。
她笑了一下。
三分鍾到了,她開啟泡麵蓋子,拿起叉子,開始吃。
麵還是那個味道,和以前一樣。她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是傅承衍的訊息。
“記得交接清楚。”
四個字。
淩晨四點二十三分。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吃麵。
吃完麵,把湯喝完,她把垃圾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拉著行李箱走出便利店。
天邊開始泛白了,深藍色慢慢變成淺灰色,路燈一盞一盞熄滅。她站在路邊,看著這個城市醒過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小夏。
“念念,你醒了嗎?我睡不著,總覺得有事。”
她看著那條訊息,打字:“醒了。”
林小夏秒回:“怎麽了?失眠?”
她想了想,打字:“準備走了。”
三秒後,電話打進來。
“你在哪?!”林小夏的聲音劈了,“什麽準備走了?走哪去?”
沈念聽著那個聲音,眼眶突然有點熱。
“火車站。”她說,“先找個地方待著,再慢慢看。”
“你等著我!”林小夏喊,“我馬上來!你別走!”
電話掛了。
沈念站在路邊,看著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
十五分鍾後,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林小夏從車上衝下來,頭發亂糟糟的,穿著睡衣,外麵套了一件外套,腳上蹬著一雙拖鞋。
她跑到沈念麵前,看著她,看著那個行李箱,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他媽……”她開口,聲音發抖,“你他媽就這麽走了?”
沈念看著她,說:“你怎麽穿這樣就出來了?”
“我管他穿什麽!”林小夏一把抱住她,“念念,你嚇死我了。”
沈念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沒事,”她說,“我就是……該走了。”
林小夏抱得更緊了。
“你走哪去?你有地方去嗎?你有錢嗎?你一個人能行嗎?”
沈念說:“有。”
那張銀行卡還在口袋裏。
林小夏鬆開她,盯著她的眼睛。
“念念,你告訴我,你真的想好了嗎?”
沈念點點頭。
林小夏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那行,我送你去火車站。”
她伸手去拉行李箱,沈念攔住她。
“你穿這樣怎麽送我?”
林小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罵了一句髒話。
“那你等著,我回去換衣服。”
“不用了。”沈念說,“我自己走就行。”
林小夏瞪著她。
“你敢自己走試試。”
沈念看著她那個表情,突然笑了。
“那你快點。”
林小夏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不許走啊!等著我!”
她穿著拖鞋劈裏啪啦跑遠了。
沈念站在路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街道上,一片金黃。她眯著眼睛,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
二十多分鍾後,林小夏又跑回來,這回換了一身衣服,頭發也梳過了。
“走吧。”她拉起行李箱,“去火車站。”
兩個人往地鐵站走。
地鐵上人不多,她們找了座位坐下。林小夏靠在沈念肩上,小聲說:“念念,你以後要好好的。”
沈念說:“嗯。”
“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不管什麽時候。”
“嗯。”
“找到地方安頓下來,第一個告訴我。”
“嗯。”
“那個姓傅的,別再想了。”
沈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林小夏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真的放下了?”
沈念想了想,說:“不知道。”
窗外的隧道壁一閃而過,廣告燈箱上的畫麵模糊成一片。
“但我想試試。”她說。
林小夏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到站了,兩個人下車,出站,走到火車站。
站在售票大廳裏,人來人往,各種聲音混成一片。沈念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你買哪的票?”林小夏問。
沈念想了想,說:“隨便,越遠越好。”
林小夏愣了一下,然後說:“那我幫你挑。”
她擠到視窗,買了一張票,遞給她。
“四個小時後發車,先去那邊再說。”
沈念接過來,看著票上的字——一個陌生的城市,她從沒去過。
林小夏看著時間,說:“還有幾個小時,我陪你等。”
兩個人找了個角落坐下,靠著牆,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林小夏絮絮叨叨地交代各種事——要注意身體,要按時吃飯,胃藥要帶著,有什麽事就打電話。
沈念聽著,偶爾點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廣播響起,她該檢票了。
她站起來,拉著行李箱,往檢票口走。
林小夏跟在後麵,送到檢票口,不能再往前了。
“念念。”她喊。
沈念回頭。
林小夏站在欄杆那邊,眼眶紅紅的,嘴角扯出一個笑。
“要好好的。”
沈念看著她,點點頭。
然後她轉身,走進檢票口,走進人群裏,走進那列即將啟動的火車。
林小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車廂門口。
火車開動了,慢慢地,越來越快,開出車站,開出這座城市。
林小夏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念念,再見。”
火車上,沈念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是林小夏的訊息。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了一個字:“嗯。”
傳送。
把手機放下,她繼續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田野上,一片金黃。有牛在吃草,有房子冒炊煙,有孩子在田埂上跑。
她看著那些畫麵,覺得陌生,又覺得新鮮。
手機又震了。她以為還是林小夏,拿起來一看,是一條新訊息。
傅承衍的。
她點開。
“離職手續別忘了辦。”
六個字。
她看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繼續看窗外。
陽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