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十七分,沈念把第二十三版修改方案傳送出去,胃部傳來熟悉的絞痛。
她下意識按住胃,另一隻手去夠抽屜裏的藥瓶。藥瓶空了,她晃了晃,輕飄飄的,像她此刻的腦袋。
算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早涼了。喝下去的時候,胃像被人攥緊的抹布,絞痛從一點蔓延成一片。她咬著嘴唇沒出聲,等那陣疼過去。
二十八層的落地窗外,這座城市已經睡著了。隻有零星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像熬夜的人不肯閉上的眼睛。她來這裏三年,見過無數次這樣的淩晨。
門被推開的聲音。
沈念抬頭,下意識站起來。
傅承衍走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沈念認識她。整個傅氏集團都認識她。前天的熱搜,昨天的全城LED屏,今天下午前台送進來的九十九朵玫瑰——柳依依,傅承衍的初戀,傳說中的白月光,回國第三天。
柳依依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妝容精緻卻不濃豔,恰到好處的溫柔。她挽著傅承衍的手臂,半個身子靠在他肩上,像一隻需要被保護的瓷娃娃。
“這麽晚了還有人加班啊?”柳依依的聲音軟糯,帶著點驚訝。
傅承衍掃了沈念一眼,視線停留不到一秒,然後移開。
“助理,沈念。”他頓了頓,“你怎麽還在這兒?”
怎麽還在這兒?
沈念垂下眼,把手裏的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方案剛改完,發您郵箱了。”
“嗯。”傅承衍應了一聲,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柳依依跟過去,在沙發上坐下,姿態優雅。她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角落那張空著的工位上——那是沈唸的位置,但沈念從不在這層辦公,她的工位在樓下的助理間。
“承衍,你這裏好大,一個人不害怕嗎?”柳依依仰頭看他,眼睛裏亮晶晶的。
傅承衍沒回答,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保溫杯,走向茶水間。片刻後,他端著一杯熱牛奶出來,遞給柳依依。
“趁熱喝。”
柳依依接過來,雙手捧著,湊到唇邊抿了一口,笑得眉眼彎彎:“還是你記得,我晚上喝不了咖啡。”
沈念站在門口的位置,像一盆被遺忘的綠植。
她的胃又疼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水杯,涼透的白開水,杯壁上凝著水珠。她想起來,這杯水是她三個小時前倒的,那時候胃剛開始疼,她想著喝完這杯就去買藥。然後方案被打回來,改完,又打回來,又改,再打回來——
後來就忘了。
“沈念。”
她抬頭,傅承衍正在看她,眉頭微微皺著。
“還有事?”
沈念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在趕人。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笑出來:“沒事了,我先回去。”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沙發的時候,柳依依對她笑了笑:“辛苦啦,這麽晚還在加班。”
那笑容得體、溫柔、無懈可擊。像一個女主人,對家裏的幫傭表達感謝。
沈念點點頭,沒說話,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她聽見柳依依的聲音,隔著門板,隱約傳來:“……她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然後是傅承衍的回答,聲音更低,聽不清,但語氣裏帶著安撫。
沈念站在走廊裏,對著緊閉的門站了三秒。
胃又疼了。這次疼得比剛才厲害,像有隻手在她肚子裏擰麻花。她扶著牆,慢慢蹲下去,額頭抵在膝蓋上,等這陣疼過去。
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她不動,燈就滅了。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有點重,有點抖。
幾分鍾後,疼終於緩下來。她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等了一會兒,然後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鏡麵裏映出她的臉。
二十五歲,麵板因為長期熬夜有些暗沉,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發幹。她想起剛才柳依依的樣子,麵板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笑起來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她移開視線,不再看鏡子。
電梯到一樓,她走出去。大廳裏空蕩蕩的,隻有保安在值班。保安認識她,打了聲招呼:“沈助理,又加班到這麽晚啊?”
“嗯。”她點點頭,往外走。
“注意身體啊,這麽拚。”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外麵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不大,但密。沈念站在大樓門口,看著雨絲落在台階上,濕漉漉地反著光。她沒有傘,手機拿出來想打車,才發現電量已經紅了,閃爍兩下,自動關機。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氣,衝進雨裏。
地鐵站要走十分鍾。雨落在身上,涼絲絲的,襯衫很快濕了,貼在麵板上。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積水裏,濺起細碎的水花。
胃還在疼,一陣一陣的,提醒她藥已經吃完了。
她想著明天要記得買藥,又想不知道藥店幾點開門,又想方案應該不會再打回來了吧——然後想起方案已經發出去,但傅承衍今晚大概沒時間看,他和柳依依在一起。
柳依依。
這個名字從腦海裏冒出來,她用力按下去。
地鐵站到了。她刷卡進站,末班車還有最後一趟。車廂裏人不多,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有點冷。
對麵坐著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著了,男孩握著她的手,小心地不讓她滑下去。
沈念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隧道壁上的廣告燈箱一閃而過,是某個珠寶品牌的廣告,代言人是最近很火的女明星,笑得燦爛。她想起前天的熱搜,全城的LED屏,上麵也是柳依依,不過是大學時期的照片,青澀、明媚、美好。
#傅承衍包下全城LED為初戀慶生#
那條熱搜她看到了,林小夏還截圖發給她,配了一串問號。她沒回,也不知道該回什麽。那天晚上她在加班,改第十七版方案,忙到淩晨兩點,沒時間想別的。
地鐵到站,她下車,出站,走進雨裏。
租的房子離地鐵站有八百米,老小區,沒有電梯,她住六樓。爬到三樓的時候,胃又疼了,這次疼得厲害,她不得不停下來,坐在樓梯上,等著。
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她不動,燈滅了,黑暗裏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外麵隱約的雨聲。
她想起剛纔在辦公室,傅承衍問“你怎麽還在這兒”。
那個語氣,好像在問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她笑了一下,在黑暗裏,沒人看見。
疼終於過去。她站起來,繼續爬樓。六樓到了,開門,進屋,開燈。十二平米的出租屋,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塞得滿滿當當。
她脫下濕衣服,換上一件舊T恤,躺在床上。
淩晨四點二十三分。
手機充上電,開機,林小夏的訊息彈出來:“怎麽樣?方案過了嗎?”
她打字回複:“過了吧,不知道。”
林小夏秒回:“這麽晚還不睡?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她回:“沒有,睡吧。”
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個畫麵又浮現出來——傅承衍端著熱牛奶,遞給柳依依,說“趁熱喝”。
她想起自己在他身邊三年,從沒喝過他遞的牛奶。有時候加班到淩晨,她也會餓,也會渴,但從來不說。他是老闆,她是助理,該她伺候他,沒有他伺候她的道理。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可清楚歸清楚,有些東西還是會疼。
就像胃疼一樣,你知道它為什麽會疼,知道該吃什麽藥,知道忍一忍就會過去——但疼的那一刻,還是疼。
沈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她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裏還是那杯牛奶,熱氣騰騰的,但伸過來接的手,是她自己的。
醒來時枕頭有點濕,她說是汗,不是別的。
手機鬧鍾還沒響,才六點半。睡了兩個小時,夠了。
她起床,洗漱,換衣服。路過鏡子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裏麵的人。
今天也要好好工作。
今天是柳依依來的第三天,也是她做影子的第三年。
她不知道的是,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