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三點二十分,沈念收到一條訊息。
傅承衍發的:“來我辦公室。”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出院第三天,她回來上班第二天。這期間他沒見過她,沒問過她,甚至沒在她麵前出現過。
現在突然叫她上去。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往電梯走。
電梯裏隻有她一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五、二十八。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那些數字,腦子裏空空的。
電梯門開啟,她走出去。
二十八樓很安靜,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走廊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走到那扇門前,敲了三下。
“進來。”
她推門進去。
傅承衍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在看什麽。窗外的陽光太亮,勾出他一個黑色的剪影。
沈念站在門口,等著。
他轉過身,走過來,在辦公桌後麵坐下。桌上放著一張銀行卡,黑色的,在深色的桌麵上不太顯眼。
沈念看見了。
他沒繞彎子。
“這裏麵有五十萬。”他把那張卡往她那邊推了推,“密碼是我生日。”
沈念看著那張卡,沒動。
“傅總,這是什麽意思?”
他看著她,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沒什麽多餘的情緒。
“你走吧。”
三個字。
沈念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依依回來了,她會不開心。你在公司,她看到了會多想。”
沈念站在那裏,聽著那些話從耳邊飄過。
依依回來了,她會不開心。
你在公司,她看到了會多想。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躺在急診室裏,手背上紮著針,胃裏還在出血。那時候她在想什麽?在想這個方案還沒做完,那個檔案還沒發,明天早會要用的材料還沒準備好。
那時候他沒有來。
一條訊息都沒有。
現在他坐在對麵,把一張銀行卡推過來,說“你走吧”。
她看著那張卡,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傅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問:“您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嗎?”
他愣住了。
那個表情,她見過。三年前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看著她,淡淡的,沒什麽表情。三年後,他坐在這裏,聽她問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愣住。
然後皺眉。
然後——
答不上來。
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那張銀行卡上,落在地上,一片金黃。
他看著沈念,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沈念看著那個表情,突然想笑。
三年了,她在他身邊三年,隨叫隨到,任勞任怨。他淩晨三點發訊息,她淩晨三點回。他出差七天,她七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他胃疼的時候,她知道要泡什麽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她知道要躲遠一點。
她記得他所有習慣,所有喜好,所有禁忌。
他連她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
“沒事。”沈念說,聲音很平靜,“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伸出手,拿起那張銀行卡。
“密碼是您的生日,對嗎?”
他點點頭。
她又問:“您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嗎?”
他再次愣住。
沈念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傅總,這三年,謝謝您照顧。”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離職報告我明天交。”
然後她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裏,發現自己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隻是覺得輕。很輕。像有什麽東西從身上卸下來了,壓了三年的東西,突然就沒有了。
她往電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電梯門開啟,她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二十八、二十五、十八、十五、十二。
她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來麵試的時候。那天她也坐這部電梯,也是一個人,心裏又緊張又期待。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知道自己會遇到誰,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裏。
現在她知道了。
電梯到一樓,門開啟,她走出去。
大廳裏人來人往,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等電梯,有人在和前台聊天。她從他們身邊走過,沒人注意到她。
刷卡,出閘機,走出大門。
外麵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看著匆匆走過的人,看著對麵那棟樓巨大的LED屏——上麵正在放廣告,不是柳依依的照片了,是某個化妝品品牌的新品。
她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是林小夏的訊息。
“念念你在哪?聽說你去二十八樓了?沒事吧?”
她打字:“在樓下。”
林小夏秒回:“等著我!”
五分鍾後,林小夏衝出來,跑到她麵前,氣喘籲籲的。
“怎麽了?他找你幹什麽?”
沈念把那張銀行卡遞給她看。
林小夏愣住了。
“這是什麽?”
“五十萬。”沈念說,“讓我走的。”
林小夏盯著那張卡,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
“沒事。”沈念把卡收回來,放進口袋裏,“挺好的。”
林小夏眼眶紅了。
“好什麽好?三年就值五十萬?你在他身邊三年,隨叫隨到,任勞任怨,他連你生日都不知道,就給你五十萬打發你走?”
沈念看著她,說:“小夏,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嗎?”
林小夏愣了一下,然後說:“12月5號啊,怎麽了?”
沈念笑了一下。
“他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嗎?”
林小夏沉默了。
沈念拍了拍她的手臂。
“行了,別這樣。我沒事。”
她轉身往地鐵站走。
林小夏在後麵喊:“念念,你去哪?”
“回家。”她沒回頭,“明天還要交離職報告呢。”
她往前走,走進人群裏,越走越遠。
林小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背影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隻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那個背影,林小夏突然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