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在週一上午十點十七分倒下的。
那一刻她正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裏抱著一摞剛列印出來的提案材料。會議室的門開著,裏麵傅承衍已經在和客戶交談,柳依依坐在他旁邊,穿著那件淺粉色的套裝,笑得端莊得體。
沈念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慢慢變黑,是一瞬間,像有人拉下了電閘。她聽見手裏的材料落地的聲音,紙張散開,嘩啦啦一片。她想抓住什麽,但什麽都抓不住。
膝蓋撞在地上的時候,她感覺不到疼。
然後是黑暗。
徹底的黑。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陌生的地方。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耳邊有儀器滴滴答答的響聲,有人影在眼前晃動。
“醒了醒了。”
一張臉湊過來,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能聽見我說話嗎?”
沈念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她點點頭。
“你暈倒了,急性胃出血,現在在急診室。”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家屬在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轉頭對護士交代了幾句,然後走了。
護士過來給她量血壓,紮針,掛上點滴。動作很快,表情很淡,像在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沈念躺在那裏,看著那袋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腦子裏空空的。
手機呢?
她摸了摸身邊,沒有。床頭櫃上,也沒有。
“找手機?”一個護士經過,指了指旁邊的櫃子,“給你放那兒了。”
她側身去夠,手背上紮著針,動作不敢太大。夠到了,拿過來,開啟。
二十三條未讀訊息。
林小夏的占了一大半。
“念念你去哪了?”
“會議室門口怎麽回事???”
“你暈倒了???我聽說你暈倒了!!!”
“你在哪個醫院???快回我!!!”
“念念你別嚇我!!!”
她打字:在急診室,胃出血。
傳送。
然後往下翻。
其他人的訊息,同事的,行政的,還有幾條工作群的。她一條一條看,一條一條過。
沒有傅承衍的。
她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她把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
病房裏很吵,隔壁床有人在呻吟,走廊裏護士的腳步聲來來去去,遠處傳來家屬的哭聲。她躺在一片嘈雜裏,覺得那些聲音都離自己很遠。
十分鍾後,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林小夏衝進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眶紅紅的。她跑到床邊,看著沈念,看了幾秒,然後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你他媽……”她開口,聲音發抖,“你他媽嚇死我了。”
沈念看著她,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說什麽。
林小夏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眼睛,然後開始絮叨:“醫生怎麽說?嚴不嚴重?要住院嗎?幾天?工作怎麽辦?那個姓傅的知不知道?”
“不知道。”沈念說。
林小夏愣住了。
“他不知道?”她的聲音拔高,“你在會議室門口暈倒,他就在裏麵開會,他不知道?”
沈念沒說話。
林小夏盯著她,眼睛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念念,”她聲音低下來,“他連問都沒問一句嗎?”
沈念想起剛才翻過的手機,那二十三條訊息裏,沒有他。
她說:“沒有。”
林小夏沉默了。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儀器滴滴答答的響聲。隔壁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呼嚕聲一陣一陣的。
林小夏突然站起來,往外走。
“你去哪?”沈念叫住她。
“我去給他打電話。”林小夏頭也不回,“我要問問他,他到底是不是人。”
“別去。”沈念說。
林小夏停住,回頭看她。
沈念看著她,說:“打了又能怎樣?他知道了又能怎樣?讓他來看我?讓他說‘好好休息’?還是讓他給我批病假?”
林小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回來坐著吧。”沈念說。
林小夏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走回來,坐下。
兩個人沉默著。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可能要下雨。病房裏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在兩個人臉上,照出一層慘白的顏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小夏突然開口。
“念念,你打算怎麽辦?”
沈念看著天花板。
“不知道。”她說。
“你還要在他身邊待下去嗎?”
沈念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小夏,我好累。”
林小夏的眼淚掉下來。
“那就別待了。”她抓住沈唸的手,“念念,你走吧。離開那個破公司,離開那個冷血的男的,重新開始。你才二十五歲,你還有大把的日子可以過。”
沈念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我能去哪?”
“去哪都行。”林小夏握緊她的手,“隻要離開他,去哪都比現在強。”
沈念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著林小夏的話。
離開。
這個詞她想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在腦子裏轉一轉,然後按下去。因為沒地方去,因為沒有錢,因為那份工作是她唯一的收入來源。
但現在,躺在這張病床上,手背上紮著針,胃裏還在隱隱作痛,她突然覺得,好像沒什麽不能放下的了。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一條新訊息。
傅承衍。
她點開。
“提案過了。你好好休息。”
七個字。
她看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睛。
林小夏在旁邊問:“他說什麽?”
她說:“提案過了。”
林小夏愣了一下,然後罵了一句髒話。
沈念沒說話。
病房裏又安靜下來。窗外的天更暗了,雨終於下起來,砸在玻璃上,劈裏啪啦的。
她躺在那裏,聽著雨聲,腦子裏反複出現那七個字。
提案過了。
你好好休息。
沒有問她怎麽樣。沒有問她在哪個醫院。沒有問她要住幾天。
什麽都沒有。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
林小夏在旁邊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念念,你別這樣。”
“哪樣?”
“你這樣笑,我看著難受。”
沈念轉過頭,看著她。
“小夏,我沒事。”
“你有事。”林小夏說,“你一直有事,隻是你從來不說。”
沈念沒說話。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戶上,像有人在用力敲。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閉上眼睛。
林小夏在旁邊守著,一直沒走。
晚上,護士來查房,說家屬可以回去了,過了探視時間。
林小夏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念念,我明天再來。”
沈念點點頭。
“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沈念又點點頭。
門關上了。
病房裏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隔壁床那個打呼嚕的老太太。
她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開始打字。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也不知道要寫給誰看。隻是那些話在心裏憋得太久了,再不說出來,可能要憋死了。
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寫他第一次遞給她咖啡時她心跳漏的那一拍。
寫她第一次加班到淩晨,他隨口說“辛苦了”,她高興了一整夜。
寫她發現那條裙子和他相簿裏的照片一模一樣時,她在洗手間裏待了半個小時。
寫他每次看著柳依依的眼神,溫柔得不像他。
寫那句“助理沈”,寫那張銀行卡,寫那七個字。
她寫了很多,寫到手指發酸,寫到眼睛發澀。
最後她寫道:
“我用了三年時間,終於學會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你的,就永遠不是你的。”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雨還在下,很大,很密,砸在玻璃上,像永遠不會停。
她躺在黑暗裏,聽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早上,林小夏來的時候,她已經辦好了出院手續。
“你怎麽就出院了?”林小夏瞪大眼睛,“醫生同意了嗎?”
“醫生說可以。”沈念把藥裝進包裏,“按時吃藥,注意飲食,別熬夜。”
林小夏盯著她,眼神裏全是不信。
沈念看著她,說:“小夏,我沒事。”
林小夏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走出醫院,外麵天晴了,陽光刺眼。沈念眯著眼睛,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林小夏在旁邊問:“念念,你真的沒事?”
沈念想了想,說:“沒事。”
然後她往前走,走進陽光裏。
林小夏跟在後麵,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眼眶又紅了。
但她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