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兩點十七分,沈念發現自己的方案沒了。
她盯著電腦螢幕,那個資料夾裏空空蕩蕩,原本應該躺在這裏的檔案——三十七頁,做了整整一週的品牌策劃案——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揉了揉眼睛,重新整理。還是空的。
再重新整理。還是空的。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回收站。空的。
點開曆史版本。沒有。
點開備份資料夾。沒有。
她的手開始發抖。
這個方案是下週一提案要用的,傅承衍親自盯的專案,合作方是國內最大的幾個品牌之一。她做了七天,熬了三個通宵,改了八稿,昨晚才最終定版。
現在沒了。
“怎麽了?”旁邊的同事探頭過來,“你臉色好白。”
沈念沒回答,還在翻電腦。每一個資料夾,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的地方。沒有。哪裏都沒有。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想,昨天下午做完了,存在這裏,晚上還開啟看過一眼,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柳依依來過。
九點多,柳依依來助理間,說是要借個充電器。她在沈念工位旁邊站了幾分鍾,接了個電話,然後說找到了,就走了。
當時沈念正在接另一個電話,沒注意她在幹什麽。
沈念站起來,走到柳依依的工位——她入職後就在這一層,品牌總監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開著,柳依依坐在裏麵,正在看手機。看見沈念,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
“沈助理?有事嗎?”
沈念站在門口,看著她。
“柳小姐,今天早上你在我工位旁邊的時候,有沒有動過我的電腦?”
柳依依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委屈。
“沈助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怎麽可能動你的電腦?”
“我的方案不見了。”沈念說,“做了七天的方案,今早還在,你走後就不見了。”
柳依依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表情無辜極了。
“沈助理,我早上就是借個充電器,在你旁邊站了一下,接了個電話就走了。你的電腦我又沒碰,怎麽可能弄丟你的方案?你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刪掉了?”
沈念看著她。
那張臉,精緻的妝容,無辜的表情,微微蹙起的眉頭,恰到好處的委屈——完美得無懈可擊。
“我沒刪。”沈念說。
柳依依歎了口氣,拍拍她的手臂。
“沈助理,我知道你最近挺累的,可能是自己操作失誤,又不記得了。這種事我也遇到過,別急,找IT的人看看能不能恢複。”
她頓了頓,又笑了一下。
“如果實在恢複不了,就重做吧。反正還有一週,來得及的。”
沈念看著那隻拍自己手臂的手,看了幾秒。
然後她轉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坐下來,盯著那個空空的資料夾。
IT的人來了,搗鼓了半天,最後搖頭。
“不行,被徹底刪除了,恢複不了。”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她是不是自己弄丟的?”
“七天的工作呢,怎麽能不備份?”
“也怪可憐的,下週一就要提案了……”
沈念聽著那些聲音,沒什麽表情。
她拿起手機,給傅承衍發訊息。
“傅總,方案丟了,能寬限兩天嗎?”
五分鍾後,他回:“怎麽回事?”
她打字:“電腦裏的檔案被刪了,恢複不了。”
他回:“自己不小心?”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可能是。”
他回:“那就重做。下週一要提案,沒時間寬限。”
她回:“好。”
放下手機,她坐在那裏,看著螢幕。
林小夏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過來,站在她旁邊,壓低聲音問:“怎麽回事?我聽說你方案丟了?”
沈念點點頭。
“怎麽會丟?你昨晚上不是還在做嗎?”
沈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柳依依今天早上來過。”
林小夏愣住了。
“你是說……”
沈念沒說話。
林小夏的臉色變了。她轉身就要往外衝,沈念一把拉住她。
“別去。”
“憑什麽不去?她刪你檔案,你七天的工作白做了,下週一就要提案,你怎麽來得及?”
“來不及也得來得及。”沈念說,“沒有證據。”
林小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沈念說得對。沒有證據,沒有監控,沒有證人。柳依依隻是“借充電器”,隻是“站了幾分鍾”,沒有任何把柄。
林小夏的眼睛紅了。
“念念,你就這麽忍著?”
沈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小夏,你先回去,我要開始重做了。”
林小夏站在那裏,看著她,最後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沈念坐回工位,開啟一個新的檔案。
遊標在空白的頁麵上閃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盯著那個遊標,盯了很久。
然後她開始打字。
第一個字,第一句話,第一頁。
窗外,天漸漸暗下來。同事一個一個走了。有人問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搖搖頭。有人給她帶了飯,她說了謝謝,沒動。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辦公室裏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那盞亮著的台燈。
淩晨一點,她站起來去倒水,路過柳依依的辦公室。門關著,裏麵黑漆漆的。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站了幾秒。
然後她繼續走,倒水,回去,繼續打字。
淩晨三點,她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四十七分。
還有六天。
她揉了揉眼睛,繼續打字。
第二天早上九點,柳依依來上班,經過她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
“沈助理,這麽早?”她笑著,看了一眼沈唸的電腦螢幕,“在重做呀?辛苦啦。”
沈念抬起頭,看著她。
柳依依的笑容一點沒變,溫柔、得體、無懈可擊。
“下次記得備份哦。”她拍拍沈唸的肩,“加油。”
她走了。
沈念低下頭,繼續打字。
一整天,除了上廁所,她沒離開過工位。中午林小夏給她帶了飯,她吃了兩口就放下了。下午有人來找她,她機械地應付完,繼續打字。
晚上,又是深夜。
十一點,手機響了。傅承衍的訊息。
“方案進度怎麽樣?”
她回:“三分之一。”
他回:“太慢。”
她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回。
放下手機,繼續打字。
淩晨兩點,她趴在桌上又睡著了。夢裏全是那些字,一個一個從螢幕上飄起來,繞著她轉,抓不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都在打字。眼睛是紅的,臉色是白的,手在發抖,但她沒停。
林小夏每天來看她,給她帶飯,逼她吃兩口。她吃了,但吃不出什麽味道。
第六天晚上,方案終於做完了。
三十七頁,和原來一樣。
她傳送出去,然後關掉電腦,趴在桌上。
辦公室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她趴在桌上,聽著那個聲音,眼皮越來越重。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是傅承衍的訊息。
“收到了。”
她回:“好。”
然後放下手機,繼續趴著。
窗外的天快亮了。
她閉著眼睛,想著這七天,想著那三十七頁,想著柳依依那個笑容。
她沒哭。
隻是覺得累。
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累。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有人進來。
“沈念?”
是林小夏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見林小夏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你一夜沒回去?”
沈念點點頭。
林小夏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一把抱住她。
“念念,你這個傻子。”
沈念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沒事,”她說,“做完了。”
林小夏抱得更緊了。
窗外,天終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