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兩點,沈念去二十八樓送檔案。
傅承衍不在辦公室,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把檔案放在桌上,轉身要走,餘光掃到桌角的一個東西。
一個相框。
不是之前那個。那個是柳依依的單人照,他擺在桌角,她每天都能看見。這個她從沒見過——深木色的相框,裏麵是一張舊照片,邊角已經有些發黃。
她本來不該看的。
但她的腳像被釘在地上,眼睛不受控製地看過去。
照片裏有三個人。
年輕的傅承衍,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白T恤,笑得毫無防備。他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眉眼溫柔,攬著他的肩。另一側是一個中年男人,和他有幾分相像,應該是他父親。
一家人。
她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那麽開心。
目光移向照片背景——一個老式的院子,青磚灰瓦,牆邊種著花。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原來他也會那樣笑。
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猛地回神,轉頭。
傅承衍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咖啡,看著她。
四目相對。
沈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她站在他的辦公桌前,麵前擺著他家的舊照片,像一個偷窺者被當場抓住。
他走過來,把咖啡放在桌上,目光從她臉上移向那個相框。
沉默了幾秒。
“我爸媽。”他說。
沈念愣了一下。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自己的事。
“他們……”她不知道該不該問。
“走了。”他拿起那個相框,看著照片裏的人,語氣很淡,“我二十歲那年,車禍。”
沈念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把相框放回去,坐進椅子裏,目光還停留在那張照片上。
“那天我在學校,沒回家。”他說,“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醫院了。我沒見上最後一麵。”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
沈念站在那兒,不知道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
他抬起頭,看她一眼,突然問:“你呢?”
“什麽?”
“你家人。”
沈念沉默了幾秒,說:“我爸走得很早。我媽……還在。”
他點點頭,沒再問。
又是沉默。
她應該走了。檔案送到了,話也說完了。但她沒動。
“傅總,”她聽見自己問,“您那天晚上,想說什麽?”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哪天?”
“海市,那天晚上。”她說,“您站在門口,叫住我,又沒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沒什麽。”他說,“就是……想問問你身體好了沒。”
沈念愣了一下。
就這個?
“那你為什麽……”她沒說下去。
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不知道。”他說,“可能是不知道怎麽問。”
不知道怎麽問。
沈念站在那裏,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三年了。他從來不知道她胃疼,不知道她生日,不知道她一個人去醫院。她以為他根本不在乎。
原來他不知道怎麽問。
門又被推開。
柳依依走進來,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手裏拎著兩個袋子。看見沈念,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容綻開。
“沈助理也在啊?”她走過來,把袋子放在傅承衍桌上,“承衍,我給你帶了下午茶,你愛吃的那個蛋糕。”
傅承衍點點頭:“放著吧。”
柳依依目光落在那張舊照片上,笑容頓了一瞬,然後恢複正常。
“這張照片我好像沒見過。”她拿起相框,“這是你爸媽?真年輕。”
傅承衍沒說話。
柳依依看了幾秒,放回去,轉身挽住他的手臂:“晚上陪我吃飯?我訂了新開的那家日料。”
他點點頭:“好。”
柳依依笑著看向沈念:“沈助理也一起?這段時間麻煩你這麽多,想謝謝你呢。”
沈念搖搖頭:“不用了,我還有工作。”
“那下次吧。”柳依依笑得無害,“承衍,我們走吧,現在去正好避開晚高峰。”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沈念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然後門關上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
她回頭,看著桌上那個相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照片上。照片裏的年輕人笑得毫無防備,站在父母身邊,像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想起他說“不知道怎麽問”時的表情。
她想起他說“沒見上最後一麵”時的語氣。
她想起三年來,他永遠是那副冷漠的樣子,好像什麽都不在乎。
原來他也有在乎的東西。
原來他也會疼。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推門出去,回到自己的工位。
下午的工作照常。處理郵件,接電話,發通知。她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但腦子裏總是飄出那張舊照片,和他那句“不知道怎麽問”。
六點下班,她沒走。
七點,八點,九點。
九點半,手機響了。她以為是傅承衍的訊息,拿起來一看,是林小夏。
“今天怎麽沒找我吐槽?”
她看著那條訊息,想了想,打字:“今天沒什麽好吐槽的。”
林小夏秒回:“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她沒回。
林小夏又發:“出什麽事了?”
她看著那條訊息,很久,打字:“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有些人也不是完全沒心。”
林小夏發了一串問號。
她沒解釋,把手機扣下。
十點,她收拾東西下班。
地鐵上人不多,她坐著,靠著窗,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腦子裏亂七八糟的——那張舊照片,那句話,那個很短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明明隻是普通的對話。明明他還是那個冷漠的傅承衍。明明他晚上還是陪柳依依吃飯去了。
但有些東西,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到站了,下車,出站,走過那條熟悉的路,爬上六樓。
開門,進屋,開燈。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是那個樣子。她把包放下,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對麵那棟樓的燈光。
一盞一盞的燈,像星星落在地上。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開啟衣櫃,翻到最裏麵。
那條淡藍色的裙子還在。
她拿出來,看著它,看了很久。
還沒到時候。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