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失眠了。
淩晨兩點,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睛幹澀卻沒有睡意。
那本相簿在腦海裏反複出現——柳依依的照片,一張又一張,同一個角度,同一個笑容。她想起自己手機裏的照片,三年了,她給傅承衍拍過無數張照片——會議上的,出差時的,飯局上的——都存在工作相簿裏,沒有一張在自己的手機裏。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淩晨三點,她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
淩晨四點二十三分,她醒了。被手機震醒的。
摸過來一看,是傅承衍的訊息:“今天早會的材料,再確認一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淩晨四點二十三分,他在幹嘛?加班?還是睡不著?
她回:“好。”
然後起床,開啟電腦。反正也睡不著了,不如幹活。
材料確認完,已經五點半。窗外天還沒亮,灰濛濛的。她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偶爾經過的車輛。
手機又震了。
她以為是傅承衍,拿起來一看,是另一個號碼。
陌生號碼,本地歸屬地。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沈助理,是我。”柳依依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軟軟的,帶著一點慵懶,“這麽早打擾你真不好意思,我剛睡醒,發現承衍好像不在房間,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沈念愣了一下。
淩晨五點半,柳依依問傅承衍在哪兒。
她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窗外的路燈還沒滅,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
“我不知道。”她說。
“哦……”柳依依拖長了尾音,“那可能是我多心了。昨晚他說要加班,我還以為他會睡公司呢。沒事啦,打擾你了。”
電話掛了。
沈念看著手機螢幕,通話記錄上顯示著那個陌生號碼。她存了,備註名是“柳依依”。
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站在窗邊。
六點,天開始亮了。她去洗漱,換衣服,出門。
六點五十,她到公司。電梯裏隻有她一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靠著電梯壁,閉著眼睛,腦子裏空空的。
到二十八樓,她出電梯,走向傅承衍的辦公室。
推開門,她愣住了。
傅承衍躺在沙發上,西裝外套搭在身上,一隻手擋著眼睛。茶幾上放著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旁邊是一個空了的咖啡杯。
他在這兒睡了一夜?
她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沙發上的動了一下,他拿開手,睜開眼睛,看見她。
“早。”他的聲音有點啞,撐著坐起來,揉了揉眉心,“幾點了?”
“七點。”沈念走進去,把檔案放在桌上,“您昨晚沒回去?”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沒回答她的問題,隻是說:“咖啡。”
她去茶水間泡咖啡,美式,不加糖,八十五度。端著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外麵的城市。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說:“傅總,咖啡。”
他轉過身,走過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看著她,突然說:“你幾點來的?”
“六點五十。”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沈念站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問。她想起淩晨五點半那通電話,想起柳依依的聲音,想起那句“他好像不在房間”。
她沒問。
“今天的日程?”他坐回椅子上,開啟電腦。
她把日程表遞過去。他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點頭。
“下午的會,對方可能會提新的條件,你做好準備。”
“好。”
“出去吧。”
她轉身往外走。
“等一下。”
她停住。
他低著頭看電腦,聲音淡淡的:“昨晚加班,沒回去。如果有人問,你就說我在公司。”
沈念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好。”
她推門出去。
站在走廊裏,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淩晨五點半,柳依依打電話找他要人。早上七點,他讓她幫忙撒謊。她就像一個工具,一個傳聲筒,一個隨叫隨到的便利貼。
她往電梯走,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
站在走廊中間,她看著前方,又好像什麽都沒看。
手機震了,是林小夏的訊息:“到公司了?今天怎麽樣?”
她看著那條訊息,很久,沒回。
然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電梯走。
上午的工作照常進行。處理郵件,接電話,發通知,整理檔案。一切和以前一樣。
十點多,柳依依來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踩著高跟鞋,笑盈盈地走進助理間,手裏拎著幾個袋子。
“大家辛苦了,我買了咖啡。”
她給每個人發了一杯,發到沈唸的時候,她特意多看了她一眼。
“沈助理,今天氣色不太好,沒睡好嗎?”
沈念接過咖啡,說:“謝謝,我沒事。”
柳依依笑了笑,壓低聲音說:“早上那通電話,不好意思啊,我太著急了。承衍後來回我了,說他在公司加班。你們老闆也真是的,加班也不說一聲。”
沈念看著她,沒說話。
柳依依又笑了,拍拍她的手臂:“那我先上去啦。”
她走了。沈念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咖啡——熱的,拿鐵,不是冰的。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沒喝。
中午吃飯,林小夏來找她。兩個人去食堂,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林小夏看了她一眼:“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沈念搖搖頭:“沒睡好。”
“又失眠?”
“嗯。”
林小夏歎了口氣,夾了一筷子菜,突然壓低聲音:“那個柳依依,今天又來了?”
沈念點點頭。
“她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
林小夏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說:“念念,你不對勁。”
沈念抬頭看她。
“你這兩天,特別不對勁。”林小夏放下筷子,“出什麽事了?”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林小夏不信,但沒再問。她隻是說:“累了就歇歇,別硬撐。”
沈念點點頭。
下午開會,沈念做記錄。會議開了三個小時,傅承衍全程麵無表情,對方提的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他一個接一個擋回去。她坐在角落,手裏的筆一刻沒停,偶爾抬頭,看見他冷硬的側臉,和平時一樣。
會議結束,已經六點多。她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手機響了,是傅承衍的訊息:“上來一趟。”
她上樓,敲門,進去。
他站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酒。落地燈開著,光線昏黃。
“今天辛苦了。”他說。
沈念愣了一下。三年來,他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應該的。”她說。
他轉過身,看著她。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他就那樣看著她,很久,沒說話。
沈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沒有動。
“傅總,還有事嗎?”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說:“沒事了,你回去吧。”
她轉身往外走。
“沈念。”
她停住。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聲音很低:“這些年,辛苦你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
然後她說:“傅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他沒回頭:“問。”
“您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嗎?”
沉默。
“您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嗎?”
更長的沉默。
“您知道我今天胃疼,還是昨晚失眠,還是剛才開會的時候差點暈倒嗎?”
他轉過身,看著她。光線太暗,看不清表情。
沈念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東西。
“您不知道。”她說,“您從來都不知道。”
她轉身推門出去。
這一次,他沒叫住她。
電梯裏,她靠著壁,閉上眼睛。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
電梯到一樓,門開啟,她走出去。
外麵下起了雨,細細的,涼涼的。她站在大樓門口,看著雨絲落在台階上,濕漉漉地反著光。
手機震了,是林小夏的訊息:“到家了嗎?”
她看著那條訊息,很久。
然後她打字:“小夏,我可能要變了。”
林小夏秒回:“變成啥?”
她說:“變成另一個自己。”
林小夏發了一串問號,然後說:“不管變成啥,你都是你。我在。”
她看著那兩個字——“我在”。
然後她走進雨裏。
雨落在身上,涼絲絲的,但她覺得,好像沒那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