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八點十五分,沈唸到達海市。
飛機落地的時候,窗外正飄著小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雨絲劃過玻璃,把停機坪上的燈光暈染成一團一團的模糊光斑。
旁邊的人動了動,醒了。
傅承衍坐直身體,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到了?”
“嗯。”沈念站起來,去行李架拿他的外套和電腦包。
他接過去,披上外套,往外走。她跟在後麵,隔著幾步的距離,像三年來每一次出差一樣。
取完行李,出機場,合作方派了車來接。上車的時候,傅承衍接了一個電話,語氣軟下來。
“到了,剛落地……嗯,晚上給你視訊……想要什麽禮物?”
沈念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假裝沒聽見。
電話掛了,車裏安靜下來。司機是個本地人,話多,一路上介紹海市的風土人情。傅承衍偶爾應一聲,大部分時間在看手機。沈念看著窗外,雨還在下,整個城市灰濛濛的。
到酒店,辦入住。兩間房,他的在十八層,商務套房;她的在十二層,標準間。前台把房卡遞過來的時候,傅承衍看了一眼,說:“她的房間升一下級,換到十八層。”
前台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的先生。”
沈念也愣了一下。三年來,出差無數次,他從來沒管過她住什麽房間。
“謝謝傅總。”她說。
他點點頭,拿著房卡往電梯走。
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他看著電梯壁上跳動的數字,突然開口:“這次專案比較重要,可能會有突發情況,你住近一點方便。”
沈念說:“好。”
電梯到十八層,門開啟,他先出去。她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麽。
房間在走廊盡頭,和他的隔著五間房。她刷卡進去,放下行李,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十八層的視野很好,整個城市都在腳下,雨霧中的高樓像一座座孤島。
手機震了,是他的訊息:“十點會議室碰頭。”
她回:“好。”
九點五十,她提前到會議室,把資料準備好。十點整,他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幾個人——合作方的人。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談合作細節,談合同條款,談各種瑣碎的問題。她坐在角落做記錄,手裏的筆一刻沒停。偶爾抬頭,看見他坐在主位上,和對方談笑風生,和平時那個冷漠的傅承衍判若兩人。
中午一起吃飯,包廂裏推杯換盞。她坐在他旁邊,負責倒酒、擋酒、記話。有人敬她酒,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胃有點不舒服,但沒表現出來。
飯局結束,已經下午兩點多。回到酒店,他讓她回去休息,說晚上還有安排。
她回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響了,是林小夏的訊息:“海市怎麽樣?”
她回:“下雨。”
林小夏:“那個誰呢?對你怎麽樣?”
她想了想,回:“和平時一樣。”
林小夏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後說:“你小心點,別又把自己弄進醫院。”
她笑了一下,回:“知道了。”
下午五點,她起床洗了把臉,換了一身衣服,去他房間門口等著。五點半,他開門出來,看見她,點點頭。
“走吧,晚上有個私人飯局。”
私人飯局在一傢俬人會所,對方是他的老熟人,帶了家眷。飯桌上不談工作,隻聊家常。有人問起沈念,他淡淡地說“助理”,對方就不再問。
飯局結束,已經快十點。回到酒店,他讓她早點休息,說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會。
她回房間,洗漱,躺下。
手機又響了。她以為又是林小夏,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沈助理,我是柳依依。能麻煩你幫個忙嗎?承衍的手機可能沒電了,我聯係不上他,你能幫我看看他在房間嗎?”
她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淩晨十一點十五分。
她打字:“好的,稍等。”
然後起床,披上外套,去他房間門口。
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
她站在走廊裏,不知道該怎麽辦。回去告訴柳依依“沒人應”?還是繼續等?
正猶豫著,門開了。
傅承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浴袍,頭發濕的,顯然是剛洗完澡。他看見她,愣了一下。
“怎麽了?”
“柳小姐聯係不上您,讓我來看看。”她把手機遞過去。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皺眉,然後還給她。
“知道了。你回吧。”
她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等一下。”
她停住。
他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你……”他開口,又停住。
她等著。
他搖了搖頭:“沒什麽,回去睡吧。”
她繼續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站在門後,她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柳依依回訊息:“傅總在房間,剛纔在洗澡,手機可能沒電了。”
柳依依秒回:“好的,謝謝沈助理,太麻煩你了。”
她沒回,把手機放下。
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剛才他叫住她,想說什麽?
她不知道。
第二天會議照常進行。一整天的會,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她坐在角落做記錄,偶爾抬頭,看見他專注的側臉,和平時一樣。
晚上回到房間,累得不想動。她躺在床上,翻手機,看見林小夏發來的訊息。
“今天怎麽樣?”
她回:“還行。”
林小夏:“那個姓柳的沒作妖吧?”
她看著那條訊息,想起昨晚的簡訊。
她沒回,打字:“沒有。”
林小夏:“那就好。你早點睡,明天回來是吧?”
她回:“嗯。”
放下手機,她去洗漱。洗澡的時候,熱水衝在身上,一天的疲憊慢慢散開。她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麵,什麽都不想。
洗完出來,看見手機螢幕亮著。拿起來一看,是傅承衍的訊息。
“明天十點的飛機,八點半出發。”
她回:“好。”
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就回去了。
回到那個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熟悉的位置。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她起床收拾好東西,去大堂等他。
八點半,他準時出現。兩個人上車,去機場,辦登機,過安檢,登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著窗,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腦子裏空空的。
旁邊的他在看檔案,偶爾翻一頁,紙張的聲音沙沙的。
兩個小時的航程,他一句話沒說。
她也一句話沒說。
飛機落地,取行李,出機場。司機已經在等著了。上車,回公司。
車停在公司門口,她下車,他去車庫。
她站在公司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拐角,然後轉身進去。
電梯裏,她看著鏡子裏的人,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點青黑。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那個笑容有點勉強。
電梯到樓層,她出去,回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堆著三天積壓的檔案,她坐下,開始一件一件處理。
手機震了,是林小夏的訊息:“回來了?”
她回:“嗯。”
林小夏:“晚上一起吃飯?”
她想了想,回:“好。”
然後繼續處理檔案。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辦公桌上,一片暖黃。
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工作。
一切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但有些東西,好像不太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是什麽。
隻是昨晚他站在門口,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的那個瞬間,偶爾會從腦海裏冒出來。
然後被她按下去。
沒什麽的。
她想。
就是沒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