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四點,沈念收到一條微信。
林小夏:“下班別走,有事問你。”
她看著那條訊息,回了一個“好”。
這幾天林小夏沒怎麽來找她,偶爾發訊息也是簡單幾句。她以為是忙,沒多想。但這條訊息的語氣,有點不一樣。
她沒時間細想,手裏的活還沒幹完。柳依依入職一週,品牌部那邊要的資料一份接一份,她這邊成了中轉站,每天要對接七八個部門。
四點二十三分,柳依依的訊息又進來了。
“沈助理,上週的競品分析報告能再發我一份嗎?我這邊找不到了。”
她看著那條訊息,手指頓了頓。
那份報告她發了三遍了。每次都說“找不到了”,每次都要重新發。她開啟郵箱,找到附件,第四遍傳送。
“發了。”她回。
柳依依秒回:“收到,謝謝沈助理,你真好。”
她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同事陸續走了,她沒走。林小夏說要來,她就等著。
六點,林小夏出現在助理間門口。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頭發隨便紮著,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她看著沈念,說:“走吧,找個地方說話。”
沈念站起來,跟她下樓。
兩個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角落的位置,安靜,沒什麽人。林小夏點了一杯美式,沈念要了一杯熱牛奶。
林小夏看了一眼那杯牛奶,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幾分鍾。沈念喝著牛奶,等她開口。
“念念。”林小夏終於開口,聲音有點低,“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
沈念點頭。
“你這幾年,”林小夏盯著她的眼睛,“往家裏寄了多少錢?”
沈念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林小夏會問這個。
“我……”
“別騙我。”林小夏打斷她,“我那天在你家看見你桌上的匯款單了。你每個月往老家寄三千,對不對?”
沈念沉默了。
林小夏繼續說:“你工資八千五,房租兩千二,寄回家三千,還剩三千三。這三千三要吃飯、要交通、要買藥、要應付各種開銷。所以你才天天吃泡麵,所以你纔去兼職,所以你纔信用卡欠了一萬多。”
沈念低著頭,看著手裏的牛奶杯。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林小夏的聲音有點抖,“念念,我們認識三年了,你遇到這種事,為什麽不跟我說?”
“跟你說有什麽用?”沈念抬起頭,看著她,“你工資比我還低,你家裏也有負擔,我跟你說了,你能怎麽辦?”
“我能……”林小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念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行了,別這樣。我能扛。”
“你能扛個屁!”林小夏的眼淚掉下來,“你扛到住院,扛到半夜自己打120,扛到手術同意書自己簽。念念,你這樣下去,會把自己扛死的。”
沈念沒說話。
林小夏抹了一把眼淚,深吸一口氣,又問:“下一個問題。”
沈念看著她。
“你對傅承衍,到底怎麽回事?”
沈念愣了一下。
“別裝傻。”林小夏盯著她,“你在他身邊三年,任勞任怨,隨叫隨到。他讓你加班你加班,他讓你出差你出差,他淩晨三點發訊息你淩晨三點回。念念,你告訴我,你這是為了什麽?”
沈念沉默了很久。
咖啡廳裏放著輕音樂,鋼琴曲,舒緩的調子。窗外有人在等紅燈,有人匆匆走過,有人站在路邊打電話。一切都很正常,隻有這個角落,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開始,”沈念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是因為這份工作得來不容易。”
林小夏沒說話,等著。
“我爸走得早,我媽身體不好。我大學畢業那年,她病了,需要錢。傅氏集團招助理,幾千個人投簡曆,我進了。”她頓了頓,“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會議室裏,陽光從背後照進來,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在看檔案。他就那麽站著,什麽都沒說,我就……”
她沒再說下去。
林小夏替她說完:“你就動心了?”
沈念點點頭。
“後來呢?”
“後來……”沈念看著杯子裏的牛奶,“後來就是你們看到的這樣。我做好我的工作,他付我工資。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位置。我知道我是誰,他沒騙過我,沒給過我承諾,是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沒再往下說。
林小夏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念念,你這樣太苦了。”
沈念搖搖頭:“習慣了。”
“習慣個屁。”林小夏抹了一把眼睛,“你就是傻。”
沈念笑了一下,沒反駁。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咖啡涼了,牛奶也涼了。
林小夏突然說:“那個柳依依,你知道嗎?”
沈念看著她。
“我找人打聽過了。”林小夏壓低聲音,“她當年是甩了傅承衍出國的,嫁了個老外,結果沒兩年就離了。現在回來,就是找下家的。傅承衍那個傻子,還以為她是白月光呢。”
沈念沒說話。
“還有,”林小夏繼續說,“她這幾天在公司的那些事,你以為她真的是找不到檔案?她就是故意的。她想讓你知道,她是老闆的人,你算什麽。”
“我知道。”沈念說。
林小夏愣了一下:“你知道?”
沈念點點頭。
“你知道你還忍著?”
沈念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小夏,有些事,不是忍不忍的問題。我在這家公司,需要這份工作。她做什麽,我改變不了。傅承衍怎麽想,我也改變不了。我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拿到自己的工資,過好自己的日子。”
林小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放心,”沈念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不會一直這樣的。”
林小夏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什麽意思?”
沈念沒回答,隻是說:“時間不早了,回去吧。”
她站起來,去結賬。林小夏跟在後麵,還想再問,但看她不想說,就沒再開口。
兩個人走出咖啡廳,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一片昏黃。
林小夏拉著她的手:“念念,不管你怎麽打算,記得還有我。”
沈念點點頭:“我知道。”
林小夏走了。她站在咖啡廳門口,看著林小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然後轉身往地鐵站走。
手機震了,是傅承衍的訊息。
“下週去海市出差,三天,你準備一下。”
她回:“好。”
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前走。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一隻手扶著杆,一隻手握著手機。手機螢幕亮著,是她和傅承衍的聊天記錄。
她往上翻,翻到幾天前那條訊息。
“知道了。好好休息。”
四個字。
她又翻到今天這條。
“下週去海市出差,三天,你準備一下。”
十二個字。
三年來,他發給她的訊息,加起來可能還沒有他發給柳依依一天的多。
她笑了一下,關掉手機。
到站了,下車,出站,走過那條熟悉的路,爬上六樓。
開門,進屋,開燈。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是那個樣子。她把包放下,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對麵那棟樓的燈光。
一盞一盞的燈,像星星落在地上。
她想起林小夏的話:“你這樣下去,會把自己扛死的。”
她看著那些燈,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開啟衣櫃,翻到最裏麵。
那條淡藍色的裙子還在。她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還沒到時候。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
但有些事,已經在悄悄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