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內的紅燭燃了一半,燭淚順著銅台蜿蜒而下,凝結成一灘暗紅。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小了些,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趙長纓抱著懷裡還在微微顫抖的少女,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那種溫熱的觸感讓他心底的戾氣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阿雅。」
他輕聲喚道,並沒有用什麼「公主」或者「殿下」這種生分的稱呼,「剛才福伯跟我講了個故事,關於二十年前的大周,關於一場大火,還有一個被藏在鹹菜缸……哦不,是藏在繈褓裡逃出來的小女嬰。」
懷裡的人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阿雅慢慢從他懷裡抬起頭。
那雙平日裡總是亮晶晶、帶著幾分呆萌和兇狠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恐懼。她死死盯著趙長纓的臉,試圖從他的微表情裡找到一絲一毫的嫌棄、猶豫,或者是殺意。
她是前朝餘孽。 藏書全,.超靠譜
是大夏皇室的死敵。
按照戲文裡的唱法,或者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趙長纓現在的身份是大夏的親王,他應該拔劍殺了她,或者把她綁了送回京城請賞。
可是,她沒有在那張熟悉的臉上看到任何哪怕一丁點的惡意。
趙長纓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甚至還帶著幾分平日裡慣有的、不正經的戲謔。
「怎麼?怕我把你賣了?」
趙長纓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眼角未乾的淚痕,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早飯:
「傻丫頭,你想什麼呢?你以為你這身份很值錢嗎?這都二十年了,大周早就亡了,連皇宮都改成養豬場了,你這個『公主』的名頭,現在還沒咱們後院那幾頭老母豬值錢。」
阿雅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比劃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手。
她不是怕死。
她是怕被他推開。
在這個世界上,她隻有他了。如果連他都不要她了,那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
趙長纓嘆了口氣,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他雙手捧起阿雅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聲音低沉而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她的心裡:
「你是不是覺得,你是前朝公主,我是大夏皇子,咱們中間隔著國讎家恨,隔著血海深仇?」
阿雅眼睫毛顫了顫,垂下眼簾,不敢看他。
「屁!」
趙長纓突然爆了句粗口,打破了這沉重的氣氛。
「什麼國讎家恨?那都是老一輩人的爛帳,關咱們屁事?二十年前你纔多大?還在穿開襠褲呢!那大火是你放的?那仗是你打的?」
「再說了,我是誰?」
趙長纓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天幕都說了,我是暴君!是殺人如麻、剝皮實草的混世魔王!」
「這暴君配什麼最合適?」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阿雅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當然是配亡國公主了!」
「這叫什麼?這叫門當戶對!這叫天作之合!這叫絕配!」
「你想想,以後史書上怎麼寫?『大夏那個瘋批暴君,為了一個前朝餘孽,不惜與天下為敵,血洗江湖,腳踩諸國』……嘖嘖嘖,這人設,多帶感?多刺激?」
阿雅被他這番歪理邪說給整蒙了。
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趙長纓,看著他眼底那瘋狂跳動的火焰,心裡那座名為「自卑」和「恐懼」的冰山,就在這火焰的炙烤下,轟然崩塌。
原來……他不介意。
他不僅不介意,甚至還覺得……很刺激?
「噗嗤。」
阿雅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
那個笑容很淺,卻很真,像是陰霾散去後的第一縷陽光,晃花了趙長纓的眼。
她伸出雙臂,重新環住了趙長纓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用力蹭了蹭。那一刻,她不再是什麼背負著血海深仇的亡國公主,她隻是阿雅,是趙長纓的小媳婦,是一個找到了歸宿的普通女孩。
「這就對了嘛。」
趙長纓鬆了一口氣,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哄孩子一樣:
「以後別瞎想了。在北涼,你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我趙長纓的女人。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管你叫一聲王妃。」
「至於那個什麼大周……你要是想復國,我就幫你打下來當聘禮;你要是不想,那咱們就讓它爛在歷史堆裡。」
「反正,隻要有我在,這天底下就沒人能動你一根汗毛。」
阿雅重重地點了點頭,抱著他的手臂收緊了幾分,彷彿要把自己揉進他的骨血裡。
臥房裡的氣氛,終於從剛才的凝重,變成了黏糊糊的溫馨。
趙長纓心滿意足地抱著媳婦,正琢磨著是不是該趁熱打鐵,乾點夫妻間該乾的正事兒,比如探討一下人類的繁衍問題。
然而。
老天爺似乎註定要跟他作對。
「報——!!!」
一陣悽厲到破音的喊聲,如同驚雷般在靜心苑外炸響,瞬間撕碎了這一室的旖旎。
趙長纓額頭上的青筋猛地跳了兩下。
他咬著牙,極其不捨地把手從阿雅的腰上挪開,衝著門外咆哮道:
「誰啊!大半夜的叫魂呢!不知道本王『病重』需要靜養嗎?!」
門外的親兵顯然也是一路狂奔過來的,喘氣聲跟拉風箱似的,聲音裡卻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驚恐和焦急:
「殿下!出大事了!」
「南邊……南邊來人了!」
「南邊?」趙長纓眉頭一皺,「父皇派人來抓我了?不可能啊,那封絕筆信才剛送出去,就算他是神仙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有反應。」
「不是京城!」
親兵嚥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了幾分,卻依然顫抖:
「是……是大周!鄰國大周!」
「大周女帝武媚,派了特使星夜兼程趕到了北涼城外!說是……說是奉了女帝之命,特來向北涼王殿下……求親?!」
「哈?!」
趙長纓整個人都僵住了,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求親?
大周女帝?向他求親?
這特麼是什麼魔幻劇情?天幕那個八卦小編難道真的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他下意識地回頭。
隻見剛剛才被哄好的阿雅,此刻正慢慢從床上坐直了身體。
她那雙原本溫柔似水的眸子,在聽到「大周女帝」這四個字的時候,瞬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她沒有說話。
隻是默默地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把漆黑冰冷的沙漠之鷹。
「哢噠。」
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臥房裡,顯得格外清脆,格外悅耳。
趙長纓:「……」
完了。
這回是真的要修羅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