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的夜風比刀子還硬,尤其是當你渾身沾滿了豬糞,縮在四麵漏風的豬圈旁時,那種冷是鑽心刻骨的。
王琦的手指已經凍僵了,死死摳著粗糙的木柵欄。隻差一點,隻要翻過這道牆,他就能逃離這個充滿惡臭的地獄,就能呼吸到……雖然全是沙子但至少沒有氨氣的自由空氣。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
「想走?」
一個慵懶而戲謔的聲音,輕飄飄地從頭頂落了下來。
王琦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他僵硬地抬起頭,脖頸發出哢哢的聲響。
趙長纓正坐在柵欄頂上,兩條腿在半空中晃蕩,手裡還端著個精緻的小瓷碗。月光慘白,打在他那張塗了粉的臉上,活像是個來索命的白無常。
「王……王爺?!」
王琦手一軟,整個人像塊爛泥一樣摔回了泥坑裡,濺起一片腥臭的泥點子。旁邊的幾頭老母豬不滿地哼哼了兩聲,翻個身繼續睡。
「別急著走啊,晚飯還沒吃呢吧?」
趙長纓輕巧地跳了下來,落地無聲。此時的他哪裡還有半點白天的病秧子模樣?那雙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嚇人,像是一隻正在戲弄獵物的貓。
他把手裡的小瓷碗遞到了王琦麵前。
碗裡裝的不是米飯,也不是熱湯。是一坨黃褐色的、粘稠的、散發著詭異酸味的糊狀物——特製發酵豬飼料。
「剛才視察工作的時候,看你盯著豬槽流口水,」趙長纓用銀勺攪了攪那坨糊糊,笑得一臉關切,「特意給你留的。麥麩、野菜,還有獨家秘方發酵,膳食纖維豐富,促消化,嘗嘗?」
「嘔——」
王琦一陣乾嘔,手腳並用向後爬去,直到後背抵上了冰冷的豬圈牆壁。「你……你羞辱我!士可殺不可辱!我就算餓死,也不會吃豬食!」
「羞辱?」
趙長纓嗤笑一聲,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是一把剔骨尖刀,狠狠紮進王琦的自尊心。
「你覺得自己是個人?在王鎮天那個老狐狸眼裡,你跟這圈裡的畜生有什麼區別?哦,不對,這豬養肥了還能吃肉,你呢?任務失敗了,回去也就是個死。」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豬飼料的味道直衝王琦的天靈蓋。
「王大少爺,你在這兒拚死拚活,睡豬圈,吃泔水,圖什麼?圖王家給你畫的大餅?圖那個所謂的『家族榮耀』?」
「那是虛的,是畫在紙上的,咬一口全是墨水味兒,填不飽肚子。」
王琦愣住了,眼中的防線出現了一絲裂痕。
「看看那邊。」
趙長纓伸手指了指豬圈門口。
那裡有個草棚子,鐵牛正大馬金刀地坐在草垛上。他手裡抓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正大口大口地撕咬著。
「吧唧,吧唧。」
咀嚼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油脂順著鐵牛的下巴滴落,那股霸道的孜然肉香,像是長了鉤子一樣,死死勾住了王琦的魂。
他的肚子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抗議。
「那個傻大個,」趙長纓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以前是個流民,跟野狗搶食吃。現在?他給我幹活,我讓他吃肉。頓頓有肉,管飽。」
「在北涼,我不看你姓什麼,也不看你會不會背四書五經。我隻看你乾不幹活。」
「幹活的人,吃肉;當狗的人,連屎都吃不上熱乎的。」
趙長纓蹲下身,把那碗豬飼料隨手倒進了豬槽裡,然後從袖子裡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塊風乾牛肉。
牛肉紋理清晰,雖然乾硬,但在餓紅了眼的人看來,那就是世上最頂級的美味。
「選吧。」
「要麼,翻過這道牆,滾回京城去領你的賞——大概率是一杯毒酒。」
「要麼。」
他把牛肉扔在了王琦麵前的泥地上。
「留下來,給本王養豬。養好了,明天開始跟鐵牛一起吃肉。以後要是幹得好,這就是你的『北涼畜牧業開發總公司』,你就是總經理。」
「做人,還是做狗,你自己選。」
王琦死死盯著那塊牛肉。
牛肉上沾了一點泥,但他根本不在乎。
飢餓,寒冷,還有那種被家族拋棄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擊碎了他所謂的世家傲骨。王家太遠了,遠在雲端;而肉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
王琦顫抖著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塊牛肉,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他一邊嚼,一邊哭,眼淚鼻涕混合著泥土流進嘴裡,鹹澀無比。
但他覺得,真香。
「我養豬!我會養豬!」
他含糊不清地吼著,猛地跪在地上,對著趙長纓重重磕了個頭,「王爺!我有罪!我知道王家的聯絡暗號!我知道他們在北涼埋的釘子!我都說!我全招!」
趙長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策反一個飢餓的靈魂,有時候隻需要一塊肉。
「鐵牛,給他拿床被子。」
趙長纓吩咐道,「別讓咱們新上任的『豬場主管』凍死了。這可是技術人才。」
「好嘞!」鐵牛把啃乾淨的骨頭一扔,隨手扔過來一件破羊皮襖。
王琦抱著那件帶著膻味的皮襖,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解決了這個內部隱患,趙長纓心情大好。跟人鬥心眼子實在是太累了,還是搞技術單純。
他溜達著往後院的工坊走去,想看看墨非那邊的水泥窯燒得怎麼樣了。
還沒進門,他就看見了阿雅。
工坊的爐火還沒熄,通紅的火光映照著那個瘦小的身影。
阿雅沒去睡覺,她正站在鐵砧旁,一動不動地盯著桌上的一塊黑疙瘩發呆。
那是趙長纓從國庫順回來的天外隕鐵,硬度極高,本來是打算用來以後造炮管的。
阿雅的神情很專注,甚至有些癡迷。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著那塊冰冷堅硬的隕鐵,指尖在上麵緩緩劃過,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她沒注意到趙長纓的到來。
她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不是刀,也不是劍。
而是一個奇怪的、有著長長管狀結構的形狀。
趙長纓倚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丫頭的直覺,簡直準得可怕。她雖然沒見過那玩意兒,但她似乎天生就知道,這塊鐵最好的歸宿是什麼。
「喜歡?」
趙長纓輕聲問道。
阿雅嚇了一跳,像隻受驚的貓一樣縮回手,回頭看到是趙長纓,這才鬆了口氣。
她指了指那塊隕鐵,又指了指自己頭上的木簪子,最後比劃了一個「打磨」的動作。
趙長纓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你是想……用這塊天外隕鐵,打個簪子?」
阿雅點了點頭,眼神期待。這塊石頭亮晶晶的,打成簪子一定很漂亮,而且……很硬,用來戳人肯定很順手。
「暴殄天物啊!」
趙長纓走過去,拿起那塊沉甸甸的隕鐵,在手裡掂了掂,臉上露出了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
「媳婦兒,簪子有什麼意思?太小家子氣了。」
「既然你喜歡這塊鐵,夫君給你做個更好玩、更刺激、更能保護你的東西。」
「咱們把它……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