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的正午,日頭毒辣得像是一記記悶棍,狠狠砸在人的脊梁骨上。
水泥廠的擴建工地上,塵土飛揚,叮噹聲震耳欲聾。這裡沒有身份貴賤,隻有一條鐵律:幹活,或者滾蛋。
趙長纓坐在一處搭好的涼棚下,鼻樑上架著一副剛用煙燻水晶磨出來的墨鏡,手裡捧著一杯加了冰塊的薄荷茶,愜意得像是在海邊度假。
「福伯,」他下巴衝著那群忙碌的人影揚了揚,「瞧見沒?狼和狗的區別,不在於叫聲,而在於餓的時候幹什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福伯眯著老眼,順著自家殿下的視線看去。
新來的這批人裡,界限分明得有些可笑。
那一撥真正的工匠,工部的大匠師魯班輸帶著徒弟們,光著膀子,麵板曬得黝黑油亮。他們圍著高溫土窯,爭論著配比溫度,眼裡隻有活兒,哪怕汗水流進眼睛裡也就是隨手一抹,那股子專注勁兒,看著就讓人踏實。
而另一撥人,就顯得格外紮眼了。
那是三四個混在學徒堆裡的年輕人,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但那麵板白得像是沒見過太陽。他們手裡拿著鐵鍬,動作僵硬得像是在跳大神,每鏟一下土都要停下來喘三口氣,眼神更是飄忽不定,總是往那邊戒備森嚴的蒸汽機組裝車間亂瞟。
「哎喲!手起泡了!我的手!」
其中一個年輕「學徒」把鐵鍬一扔,捧著手掌大呼小叫,彷彿那是斷了骨頭的大傷。
「這也太不把人當人看了!」他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同伴抱怨,語氣裡滿是怨毒,「咱們是來學『神術』的,不是來當苦力的!這趙長纓分明是在羞辱咱們!」
「噓!小點聲!」同伴雖然也累得直不起腰,但顯然更有城府,「忍著點。隻要弄到了那個灰色泥巴的配方,還有那個能噴火的管子圖紙,家主重重有賞。到時候,咱們把這破地方踩平了出氣!」
他們自以為聲音很小,但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下,卻沒逃過某些「有心人」的耳朵。
「喂!那邊的兩隻弱雞!」
一道巨大的陰影突然籠罩了他們,遮住了刺眼的陽光。
兩人驚恐地抬頭,隻見鐵牛像座黑鐵塔一樣杵在他們身後,手裡抓著一隻烤羊腿,吃得滿嘴流油。
「說什麼呢?不幹活,沒飯吃!」鐵牛咧嘴一笑,牙縫裡還塞著肉絲,看起來憨厚又恐怖。
「我們……我們是在休息!」年輕探子梗著脖子,試圖拿出點京城人的氣勢,「我們是朝廷派來的技師,不是你的奴隸!我們要見王爺!」
「技師?」
趙長纓不知何時晃悠了過來,墨鏡滑到了鼻尖上,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伸手抓過那年輕探子的手腕,舉起來給周圍的人看。
「大夥兒都來看看啊。」
趙長纓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戲謔的涼意,「這手,白得跟嫩豆腐似的,指腹上一點繭子都沒有,反倒是中指側麵有個寫字磨出來的疙瘩。你告訴我,這是打鐵的手?這是搬磚的手?」
他嫌棄地甩開那隻手,像是在甩一坨鼻涕。
「還有你,」他指了指那個年紀稍大的,「盯著我的煉鋼爐看了半個時辰了,看出花來了嗎?那裡麵一千多度,你也不怕把眼珠子燙瞎了?」
幾個探子的臉色瞬間慘白,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完了,裝漏了。
「我們……我們是王家……不,我們是工部的人!你不能這麼對我們!」年輕探子慌了神,開始語無倫次,「我們要看聖旨!我們要人權!」
「王家啊。」
趙長纓點了點頭,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王大人真是客氣,剛送完殺手,又送苦力,這親戚走動得也太勤了點。」
他收起臉上的笑意,眼神陡然變得森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聽著。在北涼,不養閒人,更不養老鼠。」
「你們不是喜歡看嗎?不是喜歡學嗎?本王給你們安排個好去處,讓你們學個夠。」
「鐵牛!」
「在!」
「把這幾位『大師』請到西邊去,咱們那五百頭新買的小豬崽子正缺人伺候呢。」
趙長纓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安排一次郊遊:
「那是重體力活,也是技術活。拌豬食、鏟豬糞、給母豬接生,哪樣不需要學問?這幾位既然這麼愛學習,那就讓他們去學學怎麼跟畜生打交道。」
「什麼?!養豬?!」
年輕探子尖叫起來,聲音都破了音,臉漲成了豬肝色,「士可殺不可辱!我是讀書人!我是世家子弟!我死也不會去餵豬的!」
「那可由不得你。」
趙長纓聳了聳肩,轉身就走,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
「告訴那邊,一天三頓飯,少乾一點活就扣一頓。誰要是敢跑,就把腿打斷了扔進去跟豬睡。」
「帶走!」
鐵牛嘿嘿一笑,像拎小雞仔一樣,一手一個,不管他們的哭喊和掙紮,拖著就往西邊的豬場走去。
真正的工匠們看著這一幕,不僅沒有同情,反而發出了一陣鬨笑。在這個憑本事吃飯的地方,這種想不勞而獲的「老鼠」,最遭人恨。
半個時辰後。
北涼第一養豬場。
這裡的空氣比刑部大牢還要「銷魂」,濃鬱的氨氣混合著發酵的飼料味,形成了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毒氣牆。五百頭剛斷奶的豬崽子在泥坑裡打滾,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嘔——」
年輕探子王琦扶著豬圈的欄杆,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他身上那件還算體麵的衣服,此刻已經濺滿了不明黃褐色物體。
「瘋子……他就是個瘋子……」
王琦一邊哭一邊吐,「我堂堂王家旁係少爺,竟然來餵豬……這要是傳回京城,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省省力氣吧。」
年長的探子把一塊破布係在鼻子上,一臉的死灰,「他既然敢這麼幹,就不怕王家。這北涼王,比傳聞中還要邪性。」
他看了一眼豬槽裡那渾濁的泔水,又看了看自己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吃豬食,還是餓死?這是個問題。
夜幕降臨,北涼的夜風冷得刺骨。
豬場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豬崽們的呼嚕聲。
王琦縮在草料棚的角落裡,凍得瑟瑟發抖。他一天沒吃飯了,那股子惡臭味已經醃入味了,覺得自己現在跟豬也沒什麼兩樣。
他看著遠處守衛鬆懈的柵欄,眼神裡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我不能待在這兒……我會死的……」
「我要跑!我要回京城!我要告訴家主,趙長纓根本不是廢物,他是在裝豬吃老虎!」
他慢慢地爬起來,趁著夜色,貓著腰,朝著那處看起來有些破損的柵欄摸了過去。
隻要翻過這道牆,就是自由的荒野。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黑暗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正戲謔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就像是貓在逗弄一隻即將出逃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