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九門之外,原本是個熱鬧的去處。
雖然北涼那邊鬧得歡,但這天子腳下,還得過日子不是?
「聽說沒?北邊那位爺,好像真把蠻子給滅了?」
茶棚裡,一個行腳商翹著二郎腿,吹著碗裡的浮沫,「那可是百萬大軍啊,嘖嘖,也不知是真是假。」
「誰知道呢?八成是吹的。」
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蠻子兇悍,豈是那麼好滅的?依我看,這就是那位九皇子為了逃避回京,編出來的……」
話音未落。
地麵突然抖了一下。
茶棚頂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正掉在書生的茶碗裡。
「怎麼回事?」
書生皺眉,剛想罵兩句晦氣。
「咚——咚——咚——」
地麵的震動越來越劇烈,而且極有節奏感,像是有個看不見的巨人,正在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逼近京城。
桌上的茶碗開始跳舞。
拴在路邊的騾馬開始驚恐地嘶鳴,拚命掙紮著韁繩。
「地龍翻身了?」
行腳商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
就在這時。
「嗚——!!!!!」
一聲前所未有的、悽厲而雄渾的長嘯,毫無徵兆地撕裂了空氣,穿透了雲層,狠狠地炸響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那聲音太大了。
大得讓人心慌,大得讓人腿軟。
「快看!那邊!那邊是什麼?!」
有人指著北方的地平線,發出了驚恐至極的尖叫。
所有人都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那條順著官道、前些日子不知被誰偷偷鋪設的、兩根奇怪的「鐵條」盡頭。
一股濃烈如墨的黑煙,正翻滾著沖向天空,遮天蔽日。
在那黑煙之下。
一個通體漆黑、造型猙獰、沒有腿卻跑得飛快的龐然大物,正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呼嘯而來!
它的頭頂噴著白氣,肚子裡發著紅光,身體長得看不見尾巴。
「況且!況且!況且!」
那種金屬撞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妖……妖怪啊!」
那個剛才還侃侃而談的書生,此刻嚇得兩腿一軟,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抱著腦袋瑟瑟發抖。
「是黑龍!黑龍出世了!」
「媽呀!這玩意兒吃人啊!快跑啊!」
城門口徹底亂了。
百姓們哭爹喊娘,互相踐踏,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有人嚇得癱在地上,屎尿齊流。
有人跪在路邊,瘋狂磕頭,嘴裡唸叨著「神仙饒命」。
就連守城的禁軍,此刻也傻了眼。
「關門!快關城門!」
守城校尉臉都綠了,拔出腰刀,嗓子喊得破了音,「弓箭手!準備!別讓那……那玩意兒衝進來!」
「吱嘎——」
厚重的城門被慌亂地關上。
城牆上,數百名弓箭手顫巍巍地拉開弓弦,箭頭對準了那頭越來越近的「鋼鐵黑龍」。
可是,麵對這種從未見過的恐怖存在,他們手裡的弓箭,顯得是那麼的可笑和無力。
「嗚——嗤——」
那「黑龍」似乎看到了緊閉的城門。
它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頭頂噴出一股巨大的白色蒸汽,遮住了半個城頭。
緊接著。
那龐大的身軀開始減速,車輪與鐵軌摩擦,濺起一串串耀眼的火星,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最終。
在距離城門不到百步的地方。
這個長達數十丈、由十節車廂組成的鋼鐵巨獸,穩穩地停了下來。
它靜靜地趴窩在那裡,身上散發著滾滾熱浪和刺鼻的煤煙味,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鐵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
校尉握著刀的手全是汗,他嚥了口唾沫,鼓起十二分的勇氣,探出頭去,顫聲喝問:
「來……來者何物?!」
「是妖是魔?!報……報上名來!否則……本官就要放箭了!」
回應他的,不是怪獸的咆哮。
而是一聲輕蔑的冷笑。
「嗤——」
車頭一側的鐵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一身灰色工裝、頭戴奇怪鴨舌帽的年輕人,動作利落地從上麵跳了下來。
他沒有拿兵器。
手裡隻舉著一麵旗幟。
一麵黑底紅字、繡著張牙舞爪的巨龍的……北涼王旗!
年輕人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抬起頭,看著城牆上那些如臨大敵的禁軍,臉上露出了屬於工業文明對農耕文明的、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別喊了,嗓子不疼嗎?」
年輕人把旗幟往地上一插,從懷裡掏出一份鑲著金邊的國書,高高舉起。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驕傲:
「奉北涼王殿下之命!」
「北涼平叛大軍,大勝而歸!」
「特遣『神威號』專列,為陛下……獻上戰利品!」
「神威號?專列?」
校尉聽得一頭霧水,但那是北涼的旗幟,他認識。
「既然是獻禮……為何搞得如此……如此嚇人?!」校尉壯著膽子問道,「這黑乎乎的大傢夥……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裡麵裝的……莫非是炸藥?」
也不怪他害怕。
畢竟趙長纓「爆破鬼才」的名聲,在京城可是響噹噹的。
這玩意兒要是炸了,半個京城都得飛上天。
年輕人聞言,像看土包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炸藥?」
「俗!」
「這是科技!是文明!是……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懂。」
年輕人懶得解釋,轉身走到後麵那一節節封閉嚴實的車廂前。
他伸手,握住車廂上的鐵栓。
「既然你們怕是炸藥,那就……讓你們開開眼!」
「哢噠!」
鐵栓被拉開。
「嘩啦——」
沉重的鐵門,被猛地推向兩側。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生怕裡麵真的噴出火來。
然而。
預想中的爆炸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珠光寶氣。
第一節車廂裡,裝滿了金燦燦的黃金,堆得像小山一樣,在陽光下反射著迷人的光澤。
第二節車廂,是白花花的銀錠。
第三節,是五顏六色的寶石、瑪瑙、翡翠。
……
一直到最後一節車廂。
門開啟。
裡麵沒有金銀珠寶。
隻有十幾個人。
十幾個穿著奇裝異服、頭戴王冠、卻一個個垂頭喪氣、麵如死灰的中年男人。
他們擠在車廂裡,像是被販賣的牲口,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威嚴,隻有深深的恐懼和迷茫。
而在他們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塊木牌。
上麵用大夏文字,清晰地寫著他們的身份:
【西域佛國國王】
【東海倭國國王】
【南疆蠻國國王】
……
這一刻。
城牆上的校尉,城門口的百姓,還有那個剛剛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的書生。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是……
那是周邊十三國的……國主?!
他們……被抓來了?
被這個冒著黑煙的「鐵怪物」……像拉豬一樣,拉到了京城?!
北涼信使站在車廂前,指著那一車車的金銀和那一車「國王」,對著城頭,再次高聲喊道:
「這就是我家王爺,送給陛下的……一點薄禮!」
「請陛下……笑納!」
校尉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一車車的戰利品,看著那個還在吞雲吐霧的鋼鐵巨獸,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世道……
真的變了。
「快!快去稟報陛下!」
校尉反應過來,聲音都在發劈,「就說……就說北涼王送來了……送來了……一條能拉著國王跑的……鐵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