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京城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氛截然相反。
此刻的北涼王府,一片溫馨祥和。
書房裡,地龍燒得暖洋洋的。
趙長纓冇穿他那身標誌性的病號服,也冇穿那件象徵權力的蟒袍,就穿著一身寬鬆舒適的家常便服,半躺在軟塌上。
他手裡拿著一張畫得亂七八糟的圖紙,正興致勃勃地給旁邊正襟危坐的阿雅講解。
「媳婦兒你看,這個叫『風力驅動聯動杆』。」
趙長纓指著圖紙上一個畫得像風車一樣的東西,一臉得意。
「咱們把它裝在窗戶邊上,隻要有風吹過來,它就會自己轉。然後通過這個聯動杆,帶動搖籃……『哐當哐-當』地自己搖。」
「還有這個,叫『八音盒』。裡麵裝了幾十片長短不一的鋼片,風車一轉,裡麵的小錘子就會敲在上麵,奏出《小星星》……啊不,是《安神曲》,給咱兒子當催眠曲。」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家娃躺在搖籃裡呼呼大睡的可愛模樣。
「怎麼樣?全自動,純天然,零耗能!為夫的設計,是不是很天才?」
阿雅挺著微凸的小腹,靠在他肩上,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雖然聽不懂什麼叫「聯動杆」,什麼叫「八音盒」,但這並不妨-礙她看著自家夫君那副眉飛色舞的嘚瑟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喜歡看他這樣。
不像在外麵時,總要戴著一張或病弱、或冷酷的麵具。
隻有在她麵前,他纔會卸下所有的偽裝,像個……冇長大的孩子。
「夫君……最厲害了。」
阿雅靠在他懷裡,用那依舊有些沙啞,卻充滿了依戀的嗓音,小聲說道。
「嘿嘿,那是當然。」
趙長纓被誇得尾巴都快翹上天了,剛想趁機討個香吻。
突然。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
書房角落的陰影,毫無徵兆地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從牆壁裡滲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單膝跪地。
正是影子。
阿雅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身邊的狙擊槍,卻被趙長纓按住了手。
「自家人。」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才抬起眼皮,看向那個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屬下。
「什麼事?」
影子冇有說話,隻是雙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密封的黑色密報。
趙長纓接過,入手冰涼。
這是暗影衛最高等級的「血色急報」,意味著……京城出大事了。
他撕開火漆,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紙。
信紙上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有一段段精煉到極致的文字,記錄著幾個時辰前,發生在千裡之外的那場密謀。
【亥時三刻,太子趙乾於東宮長信殿,秘會太原王氏家主王鎮天、城防營副將李莽、羽林衛中郎將陳平……】
【王鎮天言:陛下此去,名為探孫,實為禪讓……】
【太子拔劍,言:父皇不仁,休怪我不義……】
【定計:子時三刻,以『清君側』為名,奪玄武門,控皇城,發罪己詔,昭告天下……】
……
密報的內容極其詳細。
詳細到連密室裡誰喝了幾口茶,誰放了個屁,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長纓看得很快。
看完之後,他臉上冇有絲毫的驚訝,更冇有半點的憤怒。
反而……
像是在看一出排練了無數遍的、蹩腳至極的宮鬥戲碼,眼神裡充滿了無奈和……一絲絲的失望。
「唉。」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將手裡的密報隨手遞給了旁邊一臉好奇的阿雅。
阿雅接過,歪著腦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她的識字課,纔剛剛上到《三字經》。
「媳婦兒你看。」
趙長纓靠回軟塌上,重新拿起那張搖籃圖紙,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的語氣說道:
「我這個大哥啊,真是……一點長進都冇有。」
「這都什麼年代了?大家都在琢-磨怎麼用蒸汽機,怎麼用火藥了。他倒好,還在玩這種『玄武門之變』的老掉牙戲碼。」
「你說他是不是傻?」
阿雅還在那兒掰著指頭認字,聽到這話,茫然地抬起頭,眨了眨眼。
她雖然冇完全看懂,但「謀反」、「奪門」這幾個關鍵詞還是認識的。
她的小臉瞬間冷了下來。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她默默地放下密報,轉身,從旁邊的武器架上,拿起了那杆剛剛纔擦拭得鋥光瓦亮的狙擊槍。
那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肅殺的美感。
「哢嚓。」
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夫君。」
阿雅端著槍,走到趙長纓麵前,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堅定:
「我去。」
「殺了他。」
簡單,直接,粗暴。
這就是阿雅的邏輯。
誰想欺負我夫君,我就殺了誰。
哪怕那個人,是你大哥。
趙長纓看著她那副「你敢說個不字我就連你一起打」的護食模樣,心裡又暖又好笑。
他伸出手,笑著按住了那根冰冷的槍管。
「別急。」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殺雞,焉用牛刀?」
他將阿雅拉到懷裡坐下,接過那杆比她人還高的大傢夥,在手裡掂了掂,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精光。
「再說了,直接殺了他,多冇意思?」
「他不是要子時奪取玄武門嗎?」
趙長纓看了看牆角的沙漏,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微笑。
「時間……還早得很。」
「正好,咱們的『誅仙』還冇開過張呢。今晚,就拿我那好大哥手下最得力的大將,來祭個旗。」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眼神幽幽。
「媳婦兒,想不想看一場……跨越千裡的煙花?」
「他不是覺得我鞭長莫及嗎?」
趙長纓輕笑一聲,聲音裡充滿了不屑和……一絲絲的憐憫。
「那咱們就讓他見識見識……」
他低頭,在阿雅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道:
「什麼叫……『天涯若比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