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黑了。
但禦書房裡,比天幕黑著的時候還要安靜。
掉根針都能聽見。
趙元癱坐在地上,那頂象徵著九五至尊的通天冠,滾落在一旁,上麵的十二串玉珠摔得七零八落,像極了他此刻那顆破碎不堪的心。
他呆呆地看著虛空,雙眼無神,嘴裡還在不受控製地喃喃自語:
「仙女座……快遞……元帝星……」
這幾個完全超出他認知範圍的詞彙,像是一群揮之不去的魔鬼,在他腦子裡反覆橫跳,把他那身為帝王、身為「天子」的驕傲和尊嚴,碾得粉碎。
李蓮英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他伺候了這位皇帝一輩子,見過他意氣風發,見過他殺伐果斷,也見過他眾叛親離時的落寞。
但他從未見過……
像現在這樣,失魂落魄,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的趙元。
那感覺,就像是一尊屹立了千年的神像,突然發現,原來自己拜的不是神,隻是塊泥巴。
信仰,崩塌了。
「陛下……陛下您別嚇奴才啊……」
李蓮英帶著哭腔,往前膝行了兩步,想去扶他,卻又不敢。
「朕……」
趙元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不再有憤怒,不再有狂喜,隻剩下一種……勘破紅塵般的疲憊和荒謬。
「大伴啊。」
他看著李蓮英,眼神空洞得嚇人。
「你說,朕這輩子,圖個啥?」
李蓮英一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朕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一路踩著兄弟的屍骨,爬上這張龍椅。登基三十年,朕自問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為了平衡世家,朕殫精竭慮,夜不能寐。」
「為了抵禦蠻族,朕掏空了國庫,差點連後宮的用度都發不出來。」
「朕以為,朕就算不是千古一帝,也算是個守成之君,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趙元慘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可結果呢?」
他指了指天上。
「朕那個被朕扔在冷宮裡、當了十年廢物的兒子,他隨手弄出來的『農具』,就能把朕愁了幾十年的蠻族,當孫子一樣屠了。」
「他玩的,是『球』。」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臉上滿是自嘲。
「而朕呢?還在為江南那幾個世家今天少交了多少稅銀,明天又安插了幾個親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焦頭爛額。」
「朕玩的,是『村』。」
「這還冇完!」
趙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朕那個還冇出生的孫子!」
「好傢夥,他更牛逼!他直接不玩地球了,他跑天上去玩『宇宙』了!」
「還給朕送了個星星當快遞!」
「仙女座……嗬嗬,仙女座……」
趙元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大伴啊,你說,這公平嗎?」
「朕辛辛苦苦一輩子,守著這幾畝薄田,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天下的主宰。」
「結果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就是個冇見過世麵的土財主,是個村長!」
「而人家祖孫三代,一個比一個會玩,一個比一個離譜!」
「這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李蓮英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陛下慎言!陛下慎言啊!」
「慎言個屁!」
趙元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的刺激太大,他此刻的眼神,竟然清明得嚇人。
那是一種大徹大-悟之後,徹底放飛自我的……解脫。
「朕不乾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袍,狠狠地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一件穿了幾十年的、又臟又臭的破衣服。
「這龍椅,誰愛坐誰坐!」
「這天下,誰愛管誰管!」
「傳旨!立刻傳旨!」
趙元指著那個還在地上裝死的太子趙乾,用一種生無可戀的語氣,發出了來自靈魂深處的咆哮:
「讓他監國!讓他去跟那幫老狐狸扯皮!讓他去頭疼那點破稅銀!」
「朕……要退休!」
「朕要養老!」
他走到那頂被自己摔得七零八落的皇冠前,彎腰,撿起一顆滾落在腳邊的玉珠,放在手心。
那珠子溫潤冰涼,曾是他權力的象徵。
可現在,在他眼裡,這玩意兒還不如孫子送給他的那顆……看不見摸不著的「元帝星」珍貴。
「大伴。」
趙元轉過身,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孩童般的、充滿嚮往的笑容。
「你說……仙女座,真的有仙女嗎?」
李蓮英徹底傻了。
他感覺,自家這位主子,可能是真的……瘋了。
「備車!不!備朕那匹最好的『照夜玉獅子』!」
趙元把手裡的玉珠往懷裡一揣,大步流星地就往殿外走,那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
「朕現在就要出宮!朕要去北涼!」
「朕要去問問那個逆子,他是怎麼生出這麼個牛逼的兒子的!」
「朕要去看看朕的乖孫子!去給他……換尿布!」
「陛下!陛下您不能走啊!」
李蓮-英終於反應了過來,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死死抱住了趙元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您要是走了,這江山……這天下……可怎麼辦啊?」
趙元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腳下這個跟了自己一輩子的老奴才,又看了看殿外那片深沉的夜空。
良久。
他長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的笑容。
「交給他吧。」
「誰?」李蓮英茫然地抬起頭。
趙元冇有明說。
但他知道,李蓮英懂。
除了那個能把天都捅個窟窿的逆子,還能有誰呢?
「可是……可是九殿下他……」李蓮英還想再勸。
「他不是想當暴君嗎?」
趙元一腳踹開他,臉上露出了一個「老子不陪你們玩了」的灑脫笑容。
「那就讓他當!」
「朕倒要看看,他那個能把快遞送到天上去的孫子,到底能把咱們大夏的龍旗,插到多遠的地方!」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後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大笑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禦書房。
那背影,不再是帝王。
而是一個……隻想去抱孫子的,普通老頭兒。
李蓮英癱坐在地上,看著那空蕩蕩的龍椅,和那件被扔在地上的龍袍,腦子裡一片空白。
天……
好像真的要變了。
他顫抖著抬起頭,看向同樣呆若木雞的太子,聲音乾澀地問道:
「殿……殿下……這……這江山……現在……交給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