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城門口的擁堵,持續了整整七天。
從江南、關內、乃至更遙遠的中原腹地,無數衣衫襤褸的流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不,是聞到了花香的蜜蜂,瘋了一樣地往這裡湧。
戶籍登記處的門檻,都被踩平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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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
負責登記的主簿嗓子都喊啞了,手裡那支飽蘸濃墨的毛筆,快得隻能看見殘影。
站在案前的是個乾瘦的老漢,懷裡緊緊抱著個還在繈褓裡的嬰兒,身後跟著個怯生生的小丫頭。
「姓名?」
「牛……牛大壯。」老漢哆哆嗦嗦地回答,眼神不敢看官爺,隻敢盯著桌角。
「哪裡人?」
「豫州……逃荒來的。」
「會什麼手藝?」
「會……會編筐,還會伺候莊稼。」
「行,編筐去東城手工業區,種地去南城屯田司。你想去哪?」
老漢愣住了。
他這輩子,隻聽過官府抓壯丁,隻聽過地主收租子,還從來冇聽過有人問他「想去哪」。
「俺……俺聽官爺的。」
主簿也不廢話,大筆一揮,在一塊嶄新的桃木牌子上刻下「牛大壯」三個字,又蓋上紅彤彤的王府大印。
「拿著!」
木牌被塞進老漢手裡,沉甸甸的,還帶著墨香。
「這是你的戶籍牌。從今天起,你就是北涼人。憑這個牌子,去那邊領兩套棉衣,一百斤安家糧,然後有人帶你去分房子。」
老漢捧著那塊木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淚水瞬間決堤。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磕得邦邦響。
「謝青天大老爺!謝王爺活命之恩!」
這一幕,在登記處不斷上演。
對於這些流浪了半輩子、像野草一樣被人踐踏的百姓來說,這塊小小的木牌,比金子還珍貴。
它意味著尊嚴。
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們不再是無根的浮萍,而是有家、有業、有人護著的「北涼公民」。
趙長纓站在城樓上,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的人頭,眼神幽深。
「殿下。」
鐵牛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場麵,又是高興又是擔憂,「這人是越來越多了,咱們剛擴建的外城都快住不下了。這糧食消耗……也是個無底洞啊。」
「怕什麼?」
趙長纓冷笑一聲,轉動著手裡的玉扳指。
「人,纔是最大的財富。隻要有人,就有糧,有鐵,有炮。」
他看著那些正在領糧食、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笑容的流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過,鐵牛啊,你記住。」
「本王開善堂,是為了養狼,不是為了養豬。更不是為了幫別人養孩子。」
趙長纓轉過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告示,扔給鐵牛。
「去,把這個貼在戶籍處最顯眼的地方。讓每一個領了木牌的人,都給老子背下來。」
鐵牛接過告示一看,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透著一股子霸道絕倫的匪氣。
**【北涼入籍令】**
**第一條:凡領我北涼戶籍者,生是北涼人,死是北涼鬼。**
**第二條:吃我北涼的飯,住我北涼的房,便是與北涼榮辱與共。**
**第三條:非戰時,非經王府特批,任何北涼公民,不得擅自遷徙、離境。**
**第四條:若有違背,視同叛國,雖遠必誅!**
鐵牛看得直咧嘴:「殿下,這……是不是太狠了點?這簡直就是……賣身契啊!」
「狠?」
趙長纓走到垛口邊,迎著北境凜冽的寒風,聲音冷得像冰。
「這世道,對好人最狠。」
「我給了他們活路,給了他們尊嚴,甚至還要給他們分媳婦。我付出了這麼多,難道還要我也給他們『來去自由』的權利?」
「想得美。」
趙長纓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資本家」與「梟雄」混合的精光。
「我要的,不是一個隨時可以散夥的難民營。」
「我要的,是一個鐵板一塊的、絕對忠誠的獨立王國!」
「進了我的門,就是我的人。想走?可以。」
他指了指遠處那座正在冒著黑煙的高爐。
「除非變成骨灰,從那煙囪裡飄出去。」
鐵牛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嘴,連忙拿著告示跑去執行了。
很快,巨大的告示牌在戶籍處豎了起來。
原本喧鬨的人群,在看到這幾條殺氣騰騰的規定後,瞬間安靜了下來。
有人猶豫,有人害怕,有人交頭接耳。
「這……這是不讓走了?」
「進了北涼,一輩子都得困在這兒?」
「這跟賣身為奴有什麼區別?」
就在人群出現騷動,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時候。
一個剛剛領到戶籍牌、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的年輕後生,突然擠出人群。
他穿著不合身的新棉衣,臉上還帶著凍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走到那個負責解釋告示的官員麵前,手裡緊緊攥著那塊代表身份的木牌,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響亮地問道:
「大人!」
「我想問問……這上麵說的……是真的嗎?」
官員瞥了他一眼,板著臉說道:「王府告示,字字千金,自然是真的。怎麼?怕了?想走現在還來得及,把牌子退了,滾回關內去!」
「不!不是!」
後生拚命搖頭,他激動得臉都紅了,指著告示上的那句「死是北涼鬼」,眼淚奪眶而出。
「我……我不走!」
「我在老家,連條狗都不如,地主打我,官兵踢我,連親爹孃都餓死了!」
「在這裡,王爺給我飯吃,給我衣穿,還拿我當人看!」
他猛地舉起手裡的木牌,像是舉著一麵旗幟,嘶啞著喉嚨吼道:
「我就想問問……大人,隻要我不跑,隻要我聽話,這北涼……是不是真的永遠都不會趕我走?」
「我是不是……真的能一輩子都待在這兒,再也不用去流浪了?」
這一問,問住了所有人。
官員愣了一下,看著後生那雙充滿了恐懼又充滿了希冀的眼睛,原本冰冷的表情,慢慢融化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後生的肩膀。
「放心吧,小子。」
官員的聲音不大,卻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隻要你不負北涼,北涼……絕不負你。」
「王爺說了,這裡,就是你們最後的家。」
「轟——!」
人群瞬間沸騰了。
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不走!打死也不走!」
「誰趕我走我跟誰急!」
「生是北涼人,死是北涼鬼!老子這百十斤肉,就賣給王爺了!」
無數隻手高高舉起,無數張臉龐熱淚盈眶。
他們不在乎什麼自由,不在乎什麼遷徙權。
對於一群在地獄裡掙紮了太久的人來說,能有一個永遠不會趕他們走的「牢籠」,那就是……
天堂。
趙長纓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民心可用。
既然籠子已經紮緊了,鳥兒也進來了。
那麼接下來……
就該給這些鳥兒,好好洗洗腦子,教教他們怎麼飛了。
「準備一下。」
趙長纓轉身,對著身後的黑暗處淡淡吩咐道。
「明天開始,我要在校場……親自給他們『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