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刺破北涼城的薄霧,巨大的城門口,就已經炸開了鍋
不是因為敵襲,也不是因為天幕,而是因為一張紅紙
一張足有門板那麼大、貼在城牆根最顯眼位置的紅紙告示
那上麵的字寫得極大筆鋒如刀,透著一股子撲麵而來的豪橫氣。更關鍵的是這告示沒用那些文縐縐的之乎者也全是甚至有些粗鄙的大白話隻要識得幾個字的一眼就能看明白。
此時,告示前已經圍滿了人 ->.
裡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一片有剛進城的流民,有沒活乾的閒漢還有不少混在人群裡打探訊息的世家探子。
「讓讓讓讓!都擠什麼擠!趕著投胎啊」
一個穿著破爛長衫、滿臉菜色的落魄書生被擠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纔擠到最前麵推了推鼻樑上缺了一條腿的眼鏡,眯著眼開始念:
「北……北涼大招工……誠聘……天下英才?」
「哎呀酸秀才你快點念!別磨磨唧唧的!」
後麵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急得直跺腳「俺們不識字,你就直接說王爺這上麵寫的啥?是不是又要發錢了」
書生被吼得一縮脖子,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
「北涼各大工坊即日起全麵招工!水泥廠鋼鐵廠、煤礦紡織廠……隻要是活人,隻要有手有腳不限男女不限戶籍,來者不拒」
人群嗡的一聲騷動起來。
「不限戶籍?俺是逃荒來的黑戶,也能行」
「廢話!王爺說了,來了就是北涼人接著聽」
書生嚥了口唾沫,看著下麵的條款,眼珠子猛地瞪圓了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待遇……凡入職者包吃包住!一日三餐頓頓管飽早晚有肉湯,中午……中午竟然是白麪饅頭!」
轟——!
如果說剛才隻是騷動那現在就是爆炸。
白麪饅頭?
在這個連樹皮都被啃光的饑荒年代,這四個字對於流民的殺傷力不亞於神仙下凡。
「騙人的吧?白麪饅頭那可是地主老爺過年才捨得吃的東西啊!」
「就是!咱們這種爛命能給口糠咽菜就不錯了還想吃白麪?」
人群中充滿了質疑大家被世道騙怕了被餓怕了,誰也不敢信天上真會掉餡餅。
就在這時,一聲銅鑼爆響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咣——!!」
城門口的招工台後走出來一個滿臉橫肉穿著官服的胖子。他手裡沒拿殺威棒反而端著一個巨大的蒸籠。
胖子也不廢話直接掀開籠蓋。
一股濃鬱、香甜、帶著熱氣的麥香味瞬間像是長了鉤子一樣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鼻孔裡勾出了他們肚子裡那條餓了三年的饞蟲。
「咕咚。」
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
胖子隨手抓起一個比他拳頭還大的白饅頭,掰開,裡麵露出雪白喧軟的內裡熱氣騰騰
「都給老子聽好了!」
胖子咬了一大口饅頭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吼道:
「北涼王府從不打誑語!這就是咱們工坊食堂的夥食看見那邊沒有?」
他伸手一指不遠處那一排排正在冒煙的大鍋。
「肉湯都在鍋裡燉著呢隻要你肯幹活,肯賣力氣,這就是你的命王爺說了在北涼不養閒人,但也絕不餓死一個勤快人」
人群瘋了。
那是真瘋了。
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饅頭如果不是旁邊站著兩排全副武裝、手持火槍的士兵,這幫餓瘋了的流民早就衝上去搶了
「我乾我乾!我有力氣我能扛兩百斤!」
「大人!收下我吧我什麼都能幹!隻要給口吃的就行」
場麵一度失控。
那落魄書生也被這氣氛感染得熱血沸騰但他畢竟讀過兩天書,眼神好,一眼就撇到了告示的最下方還有一行用更粗、更紅的筆墨寫的大字
那行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的天靈蓋
「等等!大家別擠後麵……後麵還有更勁爆的!」
書生尖叫起來,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破了音:
「王炸王爺放王炸了!!」
「最後一條……凡在北涼各大工坊工作滿三年,且無不良記錄表現優異的單身男子……」
書生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由官府出麵!統一……分配媳婦!」
靜。
死一般的靜。
原本沸騰如開水的人群,像是被瞬間凍結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保持著上一秒的動作,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彈出來
就連風似乎都停了。
過了足足三息。
「啥?」
那個光膀子大漢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揪住書生的領子,眼珠子通紅像是要吃人:「你個酸秀才你敢晃點爺爺?分啥分媳婦?那可是媳婦啊那是大活人還能分?」
「上麵……上麵就是這麼寫的啊!」書生被勒得直翻白眼,手裡的扇子都掉了「白紙黑字蓋著王府的大印呢」
招工台後的胖子官員嘿嘿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幫光棍漢的反應
他放下饅頭,從桌子底下掏出一本名冊,拍得啪啪響
「沒聽錯!就是分媳婦」
胖子一臉猥瑣又不失威嚴地解釋道:「咱們王爺神威蓋世,前些日子滅了蠻族,帶回來幾十萬俘虜那蠻子男人都送去挖礦了可這女人嘛……那可都是上好的勞力也是上好的生養婆娘!」
「王爺仁慈,不忍心看你們這幫光棍漢打一輩子光棍斷了香火所以特意下令,隻要你們好好乾,乾滿三年攢夠了貢獻點官府就給你們牽線搭橋」
「那些蠻族娘們兒雖然脾氣烈了點,但身板結實,能幹活,能生娃隻要你們有本事領回家去那就是熱炕頭的老婆不僅不要彩禮官府還倒貼你們兩床新被子!」
「怎麼樣這買賣乾不乾?!」
「轟——!!」
如果說剛才的白麪饅頭是火星,那這「分媳婦」的承諾,就是往乾柴堆裡潑了一桶油然後直接扔了個核彈進去
徹底炸了!
對於這個時代的底層男人來說,什麼是夢想
不是封侯拜相,不是腰纏萬貫
是吃飽飯,是有個婆娘,是能生個大胖小子傳宗接代
在這個亂世娶個媳婦比登天還難光是那高昂的彩禮,就能逼死一家人。
可現在,北涼王告訴他們:
來吧,來北涼吧
這裡不僅管飯管住,發錢,還他孃的給發媳婦
這哪裡是招工?
這分明是普度眾生是想讓他們死心塌地把命賣給北涼啊!
「乾!必須乾」
「誰攔我我跟誰急!老子這就去報名三年別說三年,就是三十年老子也乾」
「我要去煤礦!聽說那邊最累但也最容易評上那個什麼『勞動模範』!我要攢貢獻點我要娶媳婦」
人群像是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向招工台。
原本還維持秩序的士兵們都被擠得東倒西歪甚至連那個胖子官員都被熱情的流民們擠到了桌子底下。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
一個衣衫襤褸、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漢子正趴在地上艱難地往前挪動。
他叫二狗,是從關內一路逃荒過來的
這一路上他吃過樹皮嚼過草根,甚至跟野狗搶過死人肉。
他的家人都死光了,他也快死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像路邊的野草一樣,爛在這個寒冷的冬天。
可現在,他聽到了什麼
白麪饅頭?
分媳婦?
二狗用那雙滿是泥垢的手死死扒著地麵,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看向那張紅得刺眼的告示
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他還是拚命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上麵的每一個字。
他不信。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好地方?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王爺?
一定是騙人的……一定是想把他們騙進去殺肉吃的……
可是……
那空氣中飄來的饅頭香味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誘人。
二狗顫抖著伸出手,抓住旁邊一個正準備往裡沖的男人的腳踝
「大……大哥……」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嘴唇乾裂出血,「你……你幫我看看……」
那個男人回過頭有些不耐煩但看到二狗那副瀕死的樣子,還是停下了腳步。
「看啥?」
「看……看那個告示……」
二狗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土流下來,沖刷出兩道渾濁的溝壑
「這……這真的不是騙人的吧這世上……真有管飽飯……還給媳婦的地方?」
那男人愣了一下。
他看著二狗,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即使被擠在桌底依然在大聲吆喝著「排隊都有份」的胖子官員。
男人的眼神,從最初的狂熱慢慢變得柔和最後變成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蹲下身,一把將二狗從地上拉了起來架在自己肩膀上。
「兄弟沒騙人。」
男人指著那高高的北涼城牆指著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龍旗,聲音哽咽卻充滿力量:
「我都聞見肉味兒了……那是真的肉味兒。」
「走!哥揹你進去咱們……去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