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覺得自己一定是死了。
若不是死了,怎麼會感覺不到冷?
若不是死了,鼻尖怎麼會縈繞著那股隻有夢裡纔敢聞的肉香?
他努力睜開眼,想看看閻王爺長什麼樣,結果卻看到了一張洗得發白的、乾淨的粗布床單,還有頭頂那結結實實的磚瓦房頂。 追書神器,.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醒了?醒了就趕緊起來喝粥,別占著茅坑不拉屎,後麵還有幾百個等著進屋的呢!」
一個大嗓門在耳邊炸響。
二狗一激靈,猛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通鋪大炕上。
炕燒得滾熱,暖流順著屁股直衝脊梁骨,把他那被凍僵了半輩子的骨頭縫都給燙化了。
「大……大哥?」
他看到了之前揹他進城的那個漢子,此刻正端著兩個大海碗,一臉傻笑地看著他。
「吃!快吃!熱乎的!」
大哥把一個碗塞進二狗手裡。
那是粥。
稠得插筷子不倒的白米粥,上麵還飄著幾片厚實的肥肉,油花子在熱氣裡翻滾,散發著要人命的香氣。
而在碗邊,還擱著兩個比他臉還大的、白得耀眼的饅頭。
二狗的手在抖。
他不敢吃。
他怕這是一場夢,一咬下去,夢就醒了,嘴裡嚼的還是觀音土和樹皮。
「吃啊!愣著幹啥!」
大哥已經往嘴裡塞了半個饅頭,腮幫子鼓得像隻蛤蟆,含糊不清地吼道,「俺問過管事的了,這不是斷頭飯!是入職飯!以後頓頓都有!」
二狗再也忍不住了。
他抓起饅頭,甚至來不及咬,直接往喉嚨裡硬塞。
滾燙的粥,喧軟的饅頭,混著肥肉的油脂,順著食道滑進那個乾癟了三年的胃袋。
那一瞬間,二狗哭了出來。
一邊吃,一邊哭。
眼淚鼻涕掉進粥碗裡,他也不嫌棄,端起來呼嚕呼嚕喝了個精光,連碗底都舔得鋥亮。
「飽了……」
二狗癱在熱炕頭上,摸著鼓起來的肚子,發出了這輩子最滿足的一聲嘆息,「哥,這就是天堂吧?」
「這才哪到哪?」
一個穿著灰色製服的北涼官員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並不兇狠。
「吃飽了?吃飽了就去領東西。」
官員指了指門外,「一人兩套冬衣,一床棉被,一個臉盆,一條毛巾。領完去澡堂子把你們那一身泥給我搓乾淨!王爺說了,北涼不養臟漢,誰要是敢把虱子帶進工坊,扣三天工錢!」
二狗和大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發衣服?發被子?
還給洗澡?
這是招工還是招祖宗?
等他們洗得乾乾淨淨,換上厚實暖和的新棉衣,站在寬敞明亮的集體宿舍裡時,那種不真實感達到了頂峰。
「都聽好了!」
官員站在高台上,大聲宣讀著規矩。
「咱們北涼工坊,實行的是『三班倒』。每人每天做工四個時辰,也就是八個小時!剩下的時間,你們愛幹啥幹啥!睡覺、逛街、甚至去勾搭姑娘,都沒人管你們!」
「四個時辰?」
底下的流民炸鍋了。
「大人!您沒開玩笑吧?地主老財家的長工,那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天不乾六個時辰那是得挨鞭子的!」
「就是啊!四個時辰能幹啥?俺們有力氣,俺們能幹六個……不,八個時辰!隻要管飯就行!」
官員翻了個白眼,一臉「你們這群土包子」的表情。
「少廢話!這是王爺定的鐵律!叫什麼……『勞動法』!誰敢加班,那就是跟王爺過不去!不僅要罰款,還要強製休息!」
「還有!」
官員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排大房子,「那裡是夜校。晚上下工了,想識字的,想學手藝的,都可以去。不收錢,還管一頓夜宵。王爺說了,咱們北涼的工人,不能當睜眼瞎,得有文化!」
二狗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不讓多幹活?
還能免費讀書?
這哪裡是找活路,這分明是祖墳冒青煙,積了八輩子的德才修來的福分啊!
日子,就像流水一樣過去。
一個月後。
發薪日。
當那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落在二狗手裡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顫抖著解開袋子。
一串黃澄澄、亮閃閃的銅板,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麵。足足一千文,一文不少,甚至還多發了二百文的「全勤獎」。
那是錢。
是真金白銀的錢。
不是地主家打發叫花子的餿飯,也不是管家手裡那張永遠兌現不了的白條。
二狗捧著那袋錢,看著周圍那些同樣拿著錢、一臉呆滯的工友們。
突然。
「噗通」一聲。
二狗跪下了。
他朝著王府的方向,那個據說住著「活閻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王爺……萬歲!」
他嘶吼著,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響亮。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成百上千的漢子,齊刷刷地跪倒在塵埃裡。
那哭聲,那喊聲,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洪流。
他們哭的不是錢。
是尊嚴。
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當成「人」來看待的尊嚴。
……
訊息,像是長了翅膀,又像是草原上的野火,根本壓不住。
「北涼是天堂!」
「那裡管飽飯!發棉衣!還不打人!」
「那裡真的給分媳婦!我二舅姥爺的鄰居的兒子的髮小,上個月剛領了一個蠻族婆娘,屁股大好生養!」
這些話,通過商隊,通過逃荒的流民,通過每一張激動的嘴,迅速傳遍了大夏北方的每一個角落。
無數還在觀望、還在猶豫、還在饑寒交迫中掙紮的百姓,徹底坐不住了。
他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背著破鋪蓋,甚至是一路乞討。
像是一群追逐陽光的候鳥,匯聚成一條條龐大的人流,浩浩蕩蕩,義無反顧地湧向那個傳說中的「天堂」。
與此同時。
千裡之外的江南,魚米之鄉。
王家的金牌管事王福,正帶著一幫惡奴,氣勢洶洶地衝進了王家最大的一個田莊。
「都給老子出來!」
王福站在曬穀場上,揮舞著手裡的鞭子,一臉橫肉亂顫,「這都幾月份了?租子呢?啊?想造反是不是!」
然而。
回應他的,隻有幾聲淒涼的烏鴉叫。
偌大的莊子,靜悄悄的,連條狗都沒有。
王福心裡咯噔一下,一腳踹開旁邊一戶農家的大門。
屋裡空空蕩蕩,鍋是冷的,炕是涼的,連耗子洞都被掏空了。
「人呢?!」
王福瘋了一樣,一連踹開了十幾家的大門。
沒人。
沒人。
還是沒人。
整個莊子,幾百戶人家,上千個佃戶,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隻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上,貼著一張皺皺巴巴的、顯然是從別處撕下來的紅紙。
王福顫抖著走過去,借著月光,看清了上麵的字:
【北涼大招工:包吃包住,分房分地分媳婦……】
「啪嗒。」
王福手裡的鞭子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空蕩蕩的村莊,看著那一片片因為無人耕種而開始荒蕪的良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骨髓。
他知道,出大事了。
這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