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琴聲,初起時如涓涓細流,在炮火的轟鳴中若隱若現。
但很快,琴音漸急。
如山間暴雨,如江河決堤,竟然後來居上,隱隱有與那萬炮齊鳴分庭抗禮之勢!
城牆上,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琴聲驚得一愣。
就連那些殺紅了眼的神機營士兵,扣動扳機的手指都不由得慢了半拍,紛紛側目。
隻見在那個「病秧子」王爺的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紅色的身影。
阿雅換下了一身粗布麻衣。
她穿著一襲如血般鮮艷的曳地長裙,在這灰暗、冰冷的城牆之上,像是一朵於刀山火海中驟然綻放的彼岸花,妖異而決絕。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北境的狂風捲起她如墨般的長髮,和那寬大的紅色袖袍,獵獵作響。
她的麵前,橫著一架古樸的七絃琴。
那雙手,前一刻還在保養冰冷的殺器,此刻卻在琴絃之上靈活地翻飛、跳躍,指尖帶起一串串金戈鐵馬般的錚鳴!
她彈的,是《破陣子》。
一首殺伐之氣沖天而起的古戰場名曲。
琴音高亢,殺意凜然。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吹響了衝鋒的號角;每一段旋律,都彷彿是無數英魂在戰場上的咆哮。
這琴聲,與城下那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與加特林瘋狂掃射的金屬撕裂聲,與蠻族騎兵絕望的慘嚎聲,竟然詭異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邊是血與火的現代屠殺。
一邊是詩與劍的古典悲歌。
這詭異而又和諧的一幕,讓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戰慄。
王翦老將軍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那個紅衣少女。
他戎馬一生,見過沙場點兵,見過血流漂杵,卻從未見過如此……如此震撼而又荒誕的畫麵。
這哪裡是戰爭?
這分明是一場……以天地為舞台,以百萬蠻族的生命為祭品,為這對驚世駭俗的夫妻所舉辦的,獨一無二的……血色演奏會。
操縱這場演奏會的指揮家,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神情淡漠的男人。
而唯一的樂師,是那個在他身後,為他撫琴助興的紅衣少女。
太瘋狂了。
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城下的殺戮還在繼續。
蠻族大軍已經徹底崩潰,所謂的百萬鐵騎,在絕對的火力覆蓋麵前,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隻剩下無意義的逃竄和被屠殺。
耶律洪基早已不見了蹤影,不知是被炮彈轟成了碎片,還是被裹挾在潰敗的亂軍之中,自相踐踏而死。
而城牆之上,趙長纓始終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去看一眼身後那個為他撫琴的女子。
但他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那琴聲中蘊含的情緒。
沒有對殺戮的恐懼,沒有對鮮血的厭惡。
隻有一種……純粹的、無條件的理解和追隨。
他知道,阿雅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夫君,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你的殺戮,我懂。
你的罪孽,我陪你一起扛。
哪怕你與全世界為敵,我也會站在你身後,為你彈奏一曲,送他們……共赴黃泉。
趙長纓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溫柔的弧度。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水,對著城下那片正在被「淨化」的土地,遙遙一敬。
敬這血色的夕陽。
敬這動聽的「樂章」。
也敬身後那個,願意陪他一起墮入地獄的傻丫頭。
「媳婦兒。」
他在心裡輕輕說道,「彈得真好聽。」
時間,在炮火與琴音的交織中緩緩流逝。
從黃昏,到日落。
城下的炮火聲,漸漸變得稀疏。
那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已經沒有足夠密集的活人,值得再來一輪齊射了。
城牆上的琴聲,也隨之進入了尾聲。
那高亢激昂的旋律漸漸平緩下來,最後一個音符,如同一聲悠長的嘆息,在黃昏的暮色中緩緩消散。
「錚——」
琴音止。
阿雅抬起手,輕輕按住還在嗡嗡顫動的琴絃。
而城下那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也恰好在這一刻,徹底停歇。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剩下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瀕死的哀嚎。
趙長纓緩緩轉動輪椅,回過頭。
他看著那個坐在夕陽餘暉裡,一身紅衣勝火的少女,看著她那雙倒映著屍山血海、卻依舊清澈如初的眸子。
他伸出手,聲音沙啞,卻溫柔到了極點:
「手疼嗎?」
阿雅搖了搖頭,然後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不染塵埃的笑容。
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殺戮,與她無關。
她隻是在這裡,為心愛的男人,彈了一首曲子而已。
「殿下。」
鐵牛渾身是血地跑了過來,那張黑臉上滿是無法抑製的興奮和狂熱,「都……都結束了。」
趙長纓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城下。
硝煙,正在散去。
原本黑壓壓一片的蠻族大軍,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由屍體和兵器殘骸鋪就的紅色地毯。
血,匯聚成溪流,在坑坑窪窪的彈坑之間,緩緩流淌。
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鷹,在這場不對等的戰爭中,被徹底折斷了翅膀,碾碎了骨頭。
趙長纓的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像是在看一幅早已爛熟於心的畫卷。
「打掃戰場吧。」
他淡淡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活的,補刀。死的,堆起來,燒了。別讓瘟疫,髒了本王的土地。」
「是!」
鐵牛重重地應了一聲,轉身傳令去了。
趙長纓推著輪椅,來到阿雅身邊。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阿雅也看著他。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趙長纓的目光,突然被阿雅古琴旁的一個小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做工精緻的黃銅彈殼,不知是哪顆子彈跳彈,恰好落在了這裡。
彈殼在夕陽下,閃爍著妖異而冰冷的光澤。
趙長纓撿起那枚彈殼,放在手心把玩著,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一身紅衣、不染塵埃的少女,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媳婦兒。」
他笑著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蠱惑:
「你說,用這玩意兒給你做個簪子,戴在頭上,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