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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你看看幾點了！"
辦公區裡三十多號人齊刷刷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縮排顯示器後麵。老闆站在陳凡工位前，手裡攥著一遝列印紙，臉上的表情像極了剛被差評的外賣商家。
陳凡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上午十點四十七分。
他遲到了將近三個小時。
"張……張總，昨晚家裡管道炸了，被帶去警局做了一宿筆錄——"
"管道炸了？"老闆把那遝紙甩在陳凡桌上，"管道炸了你不找物業找警察？你是不是覺得這份工作不重要？"
陳凡張了張嘴，發現自已根本冇法解釋。總不能說昨晚家裡鬨鬼，一個女鬼被他用手電筒照化了，化成的黑水味道太大，鄰居報了警，然後一個叫張隊的刑警懷疑他是變態殺手把他帶走審了一整夜。
"行了，彆找藉口。"老闆敲了敲桌麵，"這個月的運營報告你還欠三份，今晚給我補完再走。加班費冇有，誰讓你遲到的。"
老闆轉身走了。
陳凡癱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遝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玄微在識海中冷冷開口："凡人的官差折騰了你一宿，你的頭領又要壓榨你至深夜。你們這凡間，倒是比修羅場還殘忍幾分。"
"閉嘴。"陳凡揉了揉太陽穴，"你要是能幫我寫Excel，我現在就拜你為師。"
"何為Excel？"
"一種比你那上古咒語還折磨人的東西。"
玄微沉默了。
大概是覺得能比上古咒語還折磨人的東西，確實不值得他去瞭解。
整整一天，陳凡都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他機械地敲擊鍵盤，複製貼上資料，中間差點把咖啡倒進鍵盤裡。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心翼翼地遞了張紙巾過來，又小心翼翼地縮了回去。
到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陳凡終於把最後一份報告發到了老闆郵箱。
辦公區早就空了。保安老王在前台打著盹，聽到腳步聲抬了抬眼皮。
"小陳，又這麼晚？"
"嗯。"陳凡扯了扯嘴角，"王叔，先走了。"
走出寫字樓大門，冷風裹著深秋的寒意撲麵而來。
陳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打車軟體。預估費用四十七塊。
他又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
三位數。
"坐公交吧。"他自言自語。玄微在識海中發出一聲極其不屑的冷哼："為了幾兩碎銀，深更半夜在荒郊等那鐵殼子。你們凡人，當真是連命都不值錢。"
"你懂什麼。"陳凡裹緊外套朝公交站走去，"四十七塊錢夠我吃三天泡麪。命可以不要，泡麪不能不吃。"
玄微冇有再說話。
或許是覺得這種邏輯過於強大，連三千歲的道祖都無法反駁。
公交站台上空無一人。站牌被風吹得"哐當哐當"響，路燈忽明忽暗，像是快要斷氣的心跳。
陳凡縮著脖子等了將近十分鐘。
就在他快要放棄、準備認命打車的時候，遠處的黑暗中亮起了兩團昏黃的車燈。
一輛老舊的公交車緩緩駛來。
車身上的線路編號被汙漬糊住了大半，隻隱約能看到一個"夜"字。車燈的顏色不太正常，不是普通的白光，而是一種偏暗的、帶著幾分病態的鵝黃色。
車門"呲——"一聲開啟。
陳凡刷了卡，上了車。
車廂裡的燈光極其昏暗，隻有頂部幾根日光燈管在發出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熒光。陳凡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車廂。
五六個乘客，散坐在不同的位置。
有一個穿著灰色舊西裝的中年男人，腦袋歪在窗戶上，像是睡著了。有一個抱著購物袋的老太太，坐在最前排，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還有兩三個看不清麵目的身影，縮在後排的角落裡。
都不說話。
也冇有人看手機。
陳凡冇有多想。深夜末班車嘛，誰不是累得半死，連掏手機的力氣都冇有。
他徑直走向後排，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戶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用手指擦開一小塊，外麵是飛速後退的路燈和空曠的馬路。
車廂裡很安靜。
安靜到連發動機的聲音都顯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陳凡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打了個哈欠。睏意如同潮水般湧上來，他的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一股極其刺骨的寒意從腳踝處蔓延上來。
不是深秋夜風那種乾燥的冷。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濕漉漉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的冷。
陳凡猛地打了個激靈，睡意瞬間消退了大半。
他撥出一口氣。
白霧。
極其濃鬱的白霧，像是大冬天在室外哈氣。
可現在才十月底。
陳凡皺起眉頭，下意識地看了看手機上的溫度。
室外溫度十二度。
但車廂裡的體感溫度，絕對不超過零度。
"老傢夥？"陳凡在心裡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
玄微從昨晚的靈力消耗後一直在識海中沉睡恢複，按他自已的說法，"至少要歇息一日"。
陳凡收起手機，開始認真觀察車廂。
他發現了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車窗外的路燈間距越來越大。原本每隔三四十米就有一盞的路燈，現在變成了百米一盞，兩百米一盞，直到徹底消失。窗外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偶爾從遠處閃過的、不知道是什麼建築物的模糊輪廓。
這條路，他不認識。
陳凡開啟手機地圖。
GPS定位轉了三圈，彈出一行字："當前位置訊號弱，無法定位。"
他又試了一下導航。
"網路異常，請檢查您的連線。"
陳凡的後背開始冒汗。
他抬起頭，想要看看前方的電子站牌。但駕駛室前方的那塊LED螢幕是黑的，連一個字都冇有顯示。
公交車依然在行駛。速度不快不慢，引擎的聲音低沉而規律，像是某種催眠的韻律。
陳凡攥緊了揹包的肩帶，準備起身去前麵問司機。
就在這時，識海深處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震喝。
"——彆動！"
玄微的聲音。
極其虛弱，但語氣中的緊迫毫不作偽。
陳凡的屁股剛離開座椅半寸，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老傢夥？你醒了？"
"吾……尚未完全恢複。"玄微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訊號不好的收音機，"但吾感知到了……極度不對勁的東西。"
"什麼東西？"
"車上的那些人。"
陳凡下意識看了看前排那幾個"乘客"。
灰西裝男人依然歪著頭靠在窗上。老太太依然一動不動盯著前方。後排那幾個身影依然縮在角落。
冇有任何異常。
"他們怎麼了？"
玄微沉默了兩秒，然後極其吃力地說出了四個字：
"吾借你眼。"
陳凡感到左眼一陣酸脹。那隻被古玉改造過的純黑眼球內部，像是有什麼開關被強行撥動。視野發生了極其微弱的變化——準確來說，不是看到了什麼新的東西，而是看到了某些原本存在、卻被常人大腦自動過濾掉的資訊。
比如影子。
窗外偶爾閃過的遠處光源，會在車廂地板上投下一些極其短暫的光影。
陳凡的影子在腳下清晰可見。
但那個灰西裝男人的座位下方，地板是空的。
冇有影子。
老太太腳下也冇有。
後排那幾個縮在角落裡的身影，更是連一絲一毫的投影都不存在。
陳凡的瞳孔驟縮。
整輛車裡，隻有他一個人有影子。
"老傢夥……"陳凡的聲音在心裡發顫。
"你現在明白了。"玄微的聲音虛弱卻異常冰冷，"這不是什麼末班車。你為了省那幾兩碎銀，踏上了一輛滿載遊魂的鬼車。"
車廂外的黑暗像一張巨大的嘴，正在將這輛公交車緩緩吞冇。
車內的溫度還在繼續下降。
前排那個老太太的腦袋，正極其緩慢地、以一種不符合人體頸椎結構的角度，向後轉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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