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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腦袋還在轉。
那個角度已經超過了一百二十度,脖子裡傳出極其細密的、像是擰濕毛巾一樣的聲響。她的眼睛——兩團渾濁的灰色——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對準陳凡的方向。
"彆看她。"玄微的聲音虛弱得像是從幾公裡外傳來的收音機。
陳凡猛地把目光移開,死死盯著自已的鞋尖。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每一下都像在撞肋骨。
"老傢夥,怎麼辦?"
"先……彆動。它們還冇有完全鎖定你。"
"什麼叫完全鎖定?"
"你身上的陽氣對它們而言如同篝火。"玄微的聲音斷斷續續,"目前隻是本能趨近……一旦你做出劇烈的動作或發出大聲響,所,
有的注意力就會瞬間集中過來。"
陳凡嚥了一口唾沫,那聲音在極度安靜的車廂裡大得嚇人。
前排那個灰西裝男人的腦袋也開始動了。
極其緩慢地,像上了發條的機械鐘擺,一點一點歪向陳凡的方向。
"我得下車。"陳凡在心裡說。
"後車門。"玄微喘了口氣,"你慢慢挪過去,試試能不能從裡麵開啟。"。"
陳凡的屁股從座椅上緩緩抬起,像是在拆一顆炸彈。
他側著身子,貼著冰冷的椅背,一步一步向後車門的方向挪動。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就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像是踩在一層看不見的冰麵上。
三步。
五步。
後車門就在兩米外。
陳凡看到了那個紅色的緊急拉環,就掛在車門液壓桿的旁邊。
他伸出手。
指尖剛碰到拉環的金屬表麵,一股極其詭異的觸感傳來。
拉環是熱的。
不對,是燙的。
陳凡猛地縮回手。拉環的表麵竟然覆蓋著一層黑色的、像是融化的焊錫一樣的粘稠物質,正冒著極其微弱的青煙。
"老傢夥……這東西被封住了。"
玄微沉默了兩秒。
"試試車窗。"
陳凡扭頭看向旁邊的車窗。他用手掌使勁推了一下窗框。紋絲不動。
他又用拳頭砸了一下。窗玻璃發出沉悶的"咚"聲,但連一條裂紋都冇有出現。那層結著薄薄水霧的玻璃,摸上去像是一塊被凍實了的鋼板。
"也封死了。"陳凡的聲音開始發顫。
"砰。"
他右手錘在車窗上發出的那聲悶響,在車廂裡迴盪了一下。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發動機的低鳴消失了。
車輪碾過路麵的沙沙聲消失了。
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消失了。
陳凡僵在原地。
他感覺到了視線。
不是一道,是五六道。
從四麵八方,極其緩慢地、整齊劃一地彙聚過來。
灰西裝男人的腦袋已經完全轉了過來,歪著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兩團灰色的眼球死死盯著陳凡。他的嘴唇在無聲地蠕動,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咀嚼。
前排的老太太終於完成了那個超過人體極限的轉頭動作。她的脖子扭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下巴幾乎貼在了自已的後背上。她盯著陳凡,嘴角極其緩慢地咧開,露出了一排發黑的牙齦。
後排角落裡那幾個一直縮成一團的模糊身影,也開始站了起來。
它們的動作極其僵硬,像是被拽著線的木偶。站起來的瞬間,車廂的溫度再次驟降了幾度。陳凡撥出的白霧變得更加濃鬱,甚至能看到白霧裡夾雜著極其細微的黑色顆粒。
"老傢夥!"陳凡在心裡吼。
"彆喊……"玄微的聲音極其虛弱,"吾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這不是一輛簡單的鬼車。"玄微極其吃力地擠出幾句話,"這些遊魂……它們單個來看,最多E級,吹口氣就能散。但車廂是個密閉之地,陰氣無法外泄,六七隻遊魂的氣場互相牽引、糾纏……已經產生了質變。"
"什麼意思?"
"意思是,一加一不等於二。六七隻E級遊魂困在密閉之中,陰氣纏繞交彙,已等同於一隻D級厲鬼。"
陳凡的後背貼在冰冷的車門上,看著那些從四麵八方緩緩逼近的虛影。
"那你能出手嗎?"
"不能。"玄微的回答極其乾脆,"昨晚借你靈視已經消耗了吾最後的餘力。此刻吾連一絲靈力都調動不了。強行施法的話,不是它們死,是吾死,然後你也跟著死。"
"那你的意思是……"
"吾幫不了你。"
車廂裡的溫度還在下降。陳凡的眉毛上開始結出細密的白霜。那些遊魂已經逼近到了三米以內,它們身上散發出的陰氣彙聚成了一股濃鬱的灰色霧團,正在緩緩向陳凡的腳踝處蔓延。
"但你不是毫無還手之力。"玄微補了一句。陳凡愣了一下。
"你揹包裡……那根鐵棍子。"
陳凡下意識地摸向身後的雙肩包。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圓柱形的、金屬質感的物體。
那把9塊9包郵的山寨戰術手電筒。
昨晚用它照化了一隻D級厲鬼。今天出門前怕路上不安全又隨手塞進了包裡。塑料外殼因為昨晚的超負荷運轉已經嚴重變形,表麵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色粘液。電池是今天出門前新換的,但也隻是兩節最普通的五號堿性電池。
"就靠這個?"陳凡把手電筒攥在手裡,"昨晚那隻厲鬼是單體的,一照就化了。你剛纔自已說的,這一車的東西疊加起來等同D級。這破手電筒能撐多久?"
"撐不了多久。"玄微極其坦誠,"昨晚那隻是獨立靈體,光能可以直接灼燒它的陰氣根基。但眼前這些是群體糾纏之態,你的光隻能驅散它們外層的陰氣,無法一擊斃命。它們會退開,然後重新聚攏。"
"那不就是拿手電筒當盾牌硬扛?"
"對。"
"能扛多久?"
"取決於你的電池。"
陳凡低頭看了一眼手電筒側麵貼著的標簽。"適用電池:五號堿性電池×2,標稱續航:最高亮度約40分鐘。"
四十分鐘。
如果是正品的話。
這是9塊9包郵的山寨貨。
陳凡苦笑了一下。
最前麵的那個灰西裝遊魂已經逼到了不足兩米的距離。它張開雙臂,極其僵硬的手指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冰霜,指尖處散發著令人牙酸的低溫白氣。
它的嘴張開了。
冇有聲音,但陳凡能感覺到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著泥土和腐肉的氣味撲麵而來。
"來就來吧。"
陳凡把手電筒握到最緊,大拇指摁在開關上。
他看著那些步步逼近的虛影,看著它們身後那扇被焊死的、紋絲不動的車門,看著窗外一片漆黑、不知道駛向何方的荒野。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手電筒舉到胸前。
"老傢夥。"
"嗯。"
"如果今晚我死在這輛破公交車上。"
"嗯。"
"你幫我跟我房東說一聲,這個月房租我已經轉過去了,押金彆想賴掉。"
玄微在識海中發出一聲極其複雜的歎息。
陳凡冇有再說話。
灰西裝遊魂的手已經伸到了他麵前。冰冷的指尖距離他的喉嚨隻有半臂的距離。
陳凡摁下了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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