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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防盜門的鎖芯徹底炸裂,碎片彈射到對麵的牆上。
陳凡本能地舉起那把拖把,橫在胸前。
"老傢夥,你倒是想個辦法啊!"
"吾說了,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我記不住!"
話音未落,防盜門被一股極其陰冷的力量從外麵猛然撞開。門板砸在走廊的鞋架上,廉價的塑料鞋架瞬間散架,幾雙拖鞋飛得到處都是。
一股濃烈到讓人乾嘔的腐臭味灌進了客廳。
陳凡的呼吸停了半拍。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不對,是一個東西。
她穿著一件破爛的紅色連衣裙,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那部分麵板呈現出極其詭異的青灰色,像是泡在水裡泡了很久的屍體。她的嘴唇發紫,嘴角向兩側咧開,幅度大得不像是人類的麵部肌肉能做到的。
最讓陳凡頭皮炸裂的是她的眼睛。
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兩團渾濁的灰色,像是兩顆煮爛了的雞蛋。
"玄微!"陳凡的聲音劈了叉。
"D級厲鬼。"玄微的聲音在識海中極其平淡地響起,"此等螻蟻,掐'天樞訣',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攝',可滅之。"
"掐什麼?"
"天樞訣。中指扣無名指根——"
"等等等等!"陳凡瘋狂搖頭,"中指扣哪裡?無名指根在哪?"
女鬼向前邁了一步。
她走路的姿勢極其僵硬,像是一個被拉斷了線又重新接上的提線木偶。每走一步,她的膝蓋關節都會發出"哢噠"的脆響,像是骨頭在碎裂。
陳凡後退兩步,拖把杆抵在前麵。
"彆過來!我報警了!"
女鬼冇有任何反應,繼續向前。
"吾再說一遍。"玄微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急切,"左手中指彎曲,扣在無名指第三節——"
"我連我無名指有幾節都不知道!"
女鬼又邁了一步。距離陳凡不到三米。
那股腐臭味濃烈到了極點,陳凡的胃開始劇烈翻湧。他本能地屏住呼吸,舉起拖把就朝女鬼腦袋上掄了過去。
拖把穿過了她的頭顱。
冇有任何阻力,就像打在了一團霧氣上。
但下一秒,陳凡手中的拖把杆從中間開始迅速結霜,冰冷的觸感順著木杆傳到他的手掌。他嚇得直接鬆手,拖把掉在地上,著地的那一截已經變成了黑色,像是被某種東西腐蝕過。
"實體攻擊無效。"玄微冷冷地下了判詞,"凡人的棍棒穿不透陰氣磁場。"
"那你早說啊!"陳凡連滾帶爬地退到了客廳中央。
女鬼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讓陳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歪頭的角度超過了九十度,脖子裡傳出了極其密集的骨骼摩擦聲。
然後她開始跑。
不是正常人的跑法。她的上半身幾乎不動,兩條腿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交替邁步,速度快得離譜。
陳凡的瞳孔驟縮。
就在他準備轉身逃進衛生間的時候,玄微突然在識海中開啟了某種共享視野。
陳凡的視線發生了變化。
他看到了一層覆蓋在女鬼體表的灰白色霧氣——那就是玄微所說的"陰氣磁場"。但在這層霧氣之下,他看到了一張完全不同的臉。
那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普通女人。
她的臉上冇有猙獰,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極其純粹的、讓人心碎的絕望。
她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雙手前伸,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一遍又一遍。
"她在乾什麼?"陳凡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重複死前的最後動作。"玄微回答,"地縛靈的本能,無意識的迴圈。她不是在攻擊你,她隻是在抓她死前最後想抓住的東西。"
陳凡愣住了。
"可她的陰氣會凍死你。"玄微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凡人之軀無法承受這種程度的負能量侵蝕。速速掐訣唸咒,將其抹殺——"
"不。"
陳凡退到茶幾旁邊,手指觸碰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物體。
他低頭一看。
那是他昨天晚上網購的9塊9包郵山寨戰術手電筒。標稱流明1200,實際能有800就算商家有良心。當時買它是為了夜裡回家照路,冇想到第一次實戰竟然是拿來照鬼。
"你拿那破銅爛鐵作甚?"玄微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陳凡冇回話。
女鬼已經衝到了茶幾前方。她的手伸向陳凡的脖子,那雙灰色的手掌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冰霜,溫度低得讓空氣都在嘶嘶作響。陳凡一把抓起手電筒,對準女鬼的臉,猛地按下了開關。
"嗡——"
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客廳裡炸開。
光柱直直地懟進了女鬼張開的嘴裡。
效果是即時的。
女鬼的身體猛地一僵,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慘叫。那不是恐怖片裡悠長的鬼叫,更像是有人被閃光彈晃了眼後本能的一聲嘶喊。
覆蓋在她體表的灰白色陰氣磁場在光柱的照射下劇烈沸騰。陳凡親眼看到那層霧氣像被燒紅的鐵板上的水滴一樣,嗤嗤地蒸發、消散。
女鬼的臉開始融化。
從額頭開始,麵板像蠟燭一樣一點點往下淌。她的五官在光束中極其迅速地扭曲、變形,露出了下麵根本不存在的骨骼——連骨骼都是陰氣凝聚的虛影。
"不可能。"玄微的聲音帶上了極其罕見的震驚,"竟能直接灼燒低階陰氣!!!!???"
陳凡冇工夫回答他。
他死死握著手電筒,手臂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但光柱始終冇有偏移半分。
女鬼的身體從頭部開始崩解。
先是臉,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肩膀。
她的雙手還保持著前伸的姿勢,像是在最後一刻還想抓住什麼。但那雙手也在光束中一點點變得透明,最終化作了幾縷飄散的黑煙。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砰。"
當最後一絲陰氣被光束徹底灼淨後,女鬼站立的位置隻剩下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液體。黑水順著地磚的縫隙緩緩流淌,所到之處留下一條條腐蝕的痕跡。
客廳裡的溫度開始回升。
陳凡癱坐在沙發上喘氣。手電筒的外殼燙得要命,塑料表麵甚至出現了輕微的變形。
識海中安靜了很久。陳凡以為老傢夥睡著了。
但玄微冇有睡。他在極其專注地感知著什麼。
這間破爛的出租屋裡到處都是嗡嗡作響的凡人造物。牆角那台老舊的冰箱在發出低沉的震動,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在散發著極其微弱卻極其規律的波動,甚至那個插在牆上的手機充電器,都在向四周輻射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極其精微的力量。
這種力量不是靈氣。靈氣溫潤、無形、彌散於天地之間,需要修行者主動去感應。
但這些凡人造物散發出來的東西不同。它有方向,有頻率,有強弱。它沿著那些埋在牆壁裡的銅線流動,如同水在管道中奔湧。
玄微在識海中極其緩慢地睜開眼。
他活了三千年,見過天劫雷霆,見過五行逆轉,見過天地法則的執行軌跡。但他從未如此仔細地去感知過這些極其低端、極其粗糙、卻極其規律的能量波動。
"有意思。"玄微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
"什麼有意思?"陳凡冇好氣地問。
"你們凡人這些鐵殼子裡流淌的東西。"玄微的語氣像是在品鑒一種從未見過的丹藥,"它與陰氣的本質……極其相似。"
陳凡愣了一下:"你說電?"
"電?"玄微咀嚼著這個字,"就是你那根鐵棍子裡發出的光?"
"差不多吧。手電筒用電池,電池儲存電能,電能驅動燈泡發光。"陳凡下意識地科普了一句,說完又覺得跟一個三千歲的老古董解釋物理學純屬浪費時間。
但玄微冇有像往常那樣嗤之以鼻。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極其認真地開口:"陳凡,你方纔那根鐵棍子能灼燒陰氣,不是因為光有多亮。而是因為你那所謂的'電'在運轉時,會在周圍產生一種……場。"
"場?"
"對。一種無形的、有方向的、可以乾涉其他能量結構的力量範圍。"玄微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吾修道三千年,將這種東西叫做'氣場'或者'道域'。陰氣凝聚成形,靠的也是類似的場。你那鐵棍子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運轉時產生的場,恰好能與陰氣的場產生衝突和乾涉。"
陳凡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一個二本畢業的運營狗,高中物理早就還給老師了。但隱隱約約,他覺得老傢夥說的這個"場",好像就是物理課本上寫的"電磁場"。
"你的意思是,你能感知到電磁場?"
"吾不知何為'電磁'。"玄微極其坦然地承認了自已的知識盲區,"但吾能感知到任何形式的能量波動。你那些凡人造物產生的波動雖然粗糙低端,但本質上,與靈氣、陰氣、煞氣一樣,都是天地間力量的不同表現形式。吾修行三千年,對'場'的感知,不會因為換了個叫法就失靈。"
陳凡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花了十幾秒才消化完這段話。
然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老古董雖然不認識阿拉伯數字,不知道牛頓是誰,但他對能量本質的理解深度,可能比任何物理學教授都要恐怖。
他隻是不知道那些東西在現代叫什麼名字而已。
"行。"陳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你說的'氣場'和'力量範圍',在我們這邊統一叫'磁場'或者'電磁場'。以後你要是感知到什麼跟陰氣有關的波動,直接用我能聽懂的話說就行。"
"……隨你怎麼叫。"玄微冷哼了一聲,但冇有拒絕。
這大概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一位上古道祖與一個現代社畜,就物理學術語達成了跨越三千年的翻譯共識。
過了很久,玄微纔開口。
"凡人。"
"嗯?"
"你方纔所用之物,是何法器?"
陳凡看了看手裡那個燙得要命、標簽都快掉了的山寨手電筒。
"淘寶買的。"
"淘……寶?"
"對。9塊9包郵。"陳凡喘著氣補充,"還送了兩節南孚電池。"
玄微沉默了。
這個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陳凡以為他在識海裡睡著了。
"吾修行三千年。"玄微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語調中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陳凡從未聽過的情緒,"掌握雷法、火法、禁製之術不下千種。任何一種拿出來,都能將方纔那等螻蟻挫骨揚灰。"
"然後呢?"
"然後你用一根……九塊九的鐵棍子,把它照化了。"
"這叫手電筒。"
"隨便叫什麼。"玄微頓了頓,"這根鐵棍子,從何而來?"
"義烏。"
"義烏是何方勢力?"
"一個年產值幾千億的小商品批發市場。"陳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裡麵的東西比你那些上古法器便宜一萬倍。"
玄微再次陷入了極其漫長的沉默。陳凡趁這個空當,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五十三分。
他又看了看地上那灘還在冒著泡的黑水,皺起了眉頭。
味道太沖了。
這股惡臭像是把臭雞蛋、下水道和燒焦的橡膠攪在一起,又用福爾馬林醃了三天。
"老傢夥。"陳凡捂著鼻子問。
"何事?"
"這灘水怎麼處理?"
"自行消散,約需三日。"
"三天?"陳凡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這味道能熏死整棟樓!"
"吾乃道祖,不管衛生。"
陳凡咬牙切齒地站起來,翻出角落裡僅剩的半瓶84消毒液,倒在黑水上。
冇有任何效果。反而產生了更詭異的化學反應,黑水開始冒出綠色的煙霧。
"停!"玄微大喝,"此物與你那凡間藥水相剋,再倒就要炸了!"
陳凡趕緊扔掉瓶子,退後兩步。
他看著滿地的黑水、碎裂的防盜門、散落一地的拖鞋和鞋架殘骸,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聞到了那股味道。
"嘔——"
他衝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吐了起來。
吐完之後,他扶著洗漱台站起來,看著鏡子裡自已狼狽不堪的臉。左眼依然是那片深不見底的純黑。右眼佈滿了血絲。臉頰上不知什麼時候被陰氣凍出了幾道青紫色的痕跡。
"老傢夥。"
"嗯。"
"今晚這事兒,是偶然的吧?"
玄微冇有立刻回答。
"你住了這麼久,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兒。說明這凶宅以前都挺安全的,對吧?"
"不對。"
陳凡的心沉了一下。
"吾甦醒時釋放的靈力波動,驚動了這棟樓地下的陰氣。"玄微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那隻厲鬼,原本被鎮壓在牆壁夾層中。是吾的氣息將她喚醒。"
"所以是你惹出來的?"
"可以這麼說。"
"那你賠我防盜門。"
"吾乃道祖——"
"道祖也得賠門!"
就在陳凡和玄微又要吵起來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拍門聲。
"401的!開門!你屋裡什麼味兒啊?是不是藏了什麼東西!"
對門鄰居的聲音帶著極其明顯的恐慌和憤怒。
陳凡愣住了,低頭看了一眼從衛生間門縫飄出去的惡臭綠煙。
"完了。"他喃喃自語。
"何事?"
"鄰居要報警了。"
"報何警?"
"他們聞到這個味道,會以為我在家裡——"陳凡嚥了口唾沫,"——藏屍。"
玄微在識海中發出了一聲充滿疑惑的"嗯"。
三千年前的道祖,顯然不理解現代社會對異味投訴的零容忍政策。
陳凡站在滿地黑水和碎門板的客廳中央,聽著走廊裡越來越多的拍門聲和鄰居們此起彼伏的咒罵,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警車鳴笛聲。
他捏著那把還在發燙的9塊9手電筒,苦笑了一下。
今晚的加班費冇掙到,唯一的武器快報廢了,房子被搞得跟凶案現場一樣,而且馬上就要被當成殺人犯帶走。
現代社畜的悲哀,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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