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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方天地,靈氣竟稀薄至此?”
“你……你是誰?!”陳凡雙手緊緊抓著洗漱台的邊緣,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聲。
“吾乃玄微。”蒼老的聲音再次在陳凡腦海中炸開,“一介毫無修為的凡夫俗子,也配承載吾之神魂?”
陳凡的身體猛地痙攣起來。
“滾出我的身體!”他一頭撞在洗漱台的鏡子上,玻璃嘩啦啦碎了一地。
“聒噪。待吾淨化爾之三魂七魄,這具肉身便歸吾所有。”
陳凡雙手抱頭,在衛生間狹窄的瓷磚地上瘋狂打滾。他麵板表麵鼓起一道道青筋。
“什麼淨化……你這是搶劫!”陳凡大口喘著粗氣,“這是法治社會,你講不講基本法!”
“法?”玄微的聲音裡透出輕蔑,“天道即是法。死吧。”
陳凡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滴落。他眼珠充血。
“不行……我明天還要交方案……”陳凡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
“何為方案?何為明天?”玄微冷笑,“你之陽壽,至此終結。”
“我不能死!花唄還冇還清!”陳凡猛地揚起頭,對著空氣大喊,“設函式f(x)在閉區間[a,b]上連續!”
腦海裡的聲音頓了一下。
“……何意?”
“在開區間(a,b)內可導!”陳凡嘴唇哆嗦著,語速越來越快,“則在(a,b)內至少存在一點xi,使得f(b)-f(a)=f'(xi)(b-a)!”
“這究竟是何方陣法?!”玄微的聲音出現一點微弱的顫動。
陳凡扯開嗓子狂吼:“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你個文盲老鬼!”
陳凡察覺隻要自已大聲說話,腦子裡的刺痛感就會減弱。
“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陳凡用力捶打著洗漱台,“勾三股四弦五!”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碳酸鈣和鹽酸反應生成氯化鈣、水和二氧化碳!”陳凡瞪大雙眼,“CaCO3加2HCl等於CaCl2加H2O加CO2氣體符號!”
“此等咒語毫無靈氣波動,為何能撼動吾之本源?!”玄微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是九年義務教育的底蘊!”陳凡的臉憋得通紅。
“吾不信!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玄微在陳凡腦海中強行施法。
陳凡抱著頭在地上打滾,但他咬破了嘴唇,強迫自已繼續出聲。
“公司法第二十條!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以其認繳的出資額為限對公司承擔責任!”陳凡雙手撐著地,像唸經一樣瘋狂輸出。
“住口!此等毫無道韻之言,安敢汙吾神識!”
“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東以其認購的股份為限對公司承擔責任!”
“此乃至高仙訣?”玄微的聲音極度不穩,“為何吾感到頭痛欲裂!”
“這是現代文明的鐵拳!”陳凡乾脆盤腿坐在地上。
“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陳凡指著空氣吼道,“你要是弄死我,你也跑不掉!”
“吾乃方外之人,不受俗世律法約束!”
“那我就用魔法打敗魔法!”陳凡開始念起網路爽文的橋段,“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這又是何門何派的口訣?!”
“三二一,上鍊接!家人們,隻要九塊九,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陳凡緊接著開始狂噴短視訊帶貨語錄。
“這又是何等邪術!你的識海中為何儘是這些怪言怪語!”玄微的聲音變得異常急促。
陳凡一邊敲打著地板打節拍,一邊扯著嘶啞的嗓子嚎叫。
“我姓石!無論何時與你相識我都值!”
“豎子!你若再念這等汙言穢語,吾便拚著神魂大損也要將你抹殺!”
“恐龍抗狼抗狼抗!”陳凡瘋狂跺腳,“我不吃學習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
“你殺啊!我連加三天班都不怕,我還怕你!”陳凡用手指用力敲擊地磚,“第一季度KPI考覈標準細則!第一項,使用者日活增長率低於百分之五扣除當月全額績效!”
玄微的聲音伴隨重重的喘息。
“這KPI又是何物?竟比九幽魔咒還要惡毒!”
“那是比死還可怕的東西!”陳凡吼道,“第二項!遲到早退一次扣兩百,漏打卡按曠工處理!”
“吾叫你住口!”
陳凡鼻孔裡流出兩行鮮血。
“第三項……跨部門溝通不暢導致專案延期,全組通報批評並罰抄員工手冊五十遍!”
“停!”玄微的聲音終於不再高高在上,而是透出極度的疲憊。
陳凡停下背誦,大口呼吸。
“你這凡人,神魂中為何全是這些駁雜的廢物?”
陳凡用手背抹了一把血,冷笑出聲:“這就受不了了?我腦子裡還有十個G的學習資料,要不要我給你報一下番號?”
“……粗鄙不堪。”
“那些纔是真正的精神汙染。”陳凡扶著洗漱台站起來,緊緊注視著鏡子裡自已純黑的左眼。
“你待如何?”
“這是我的身體。你要想住,就得守我的規矩。”陳凡指著鏡子。
“放肆!吾乃堂堂道祖……”
“道祖也得交房租!”陳凡打斷他的話,“你剛纔差點搞死我,這筆賬怎麼算?”
“吾的神魂亦受損嚴重。”玄微的聲音漸漸變低,“若非這具肉身太過孱弱,吾何至於此。”
“嫌孱弱你出去啊!”
“吾若能出,早就出了。這玉佩已毀,吾隻得寄居於此。”
“那就交房租。”陳凡伸出手,“微信還是支付寶?”
“何為微信?何為支付寶?”
“就是錢!銀子!”陳凡冇好氣地吼道,“你住我的身體,吃我的喝我的,總得交點生活費吧?”
“吾乃仙體,早辟穀數千年,何須凡俗之物。”
“你不吃,我要吃!”陳凡指著自已的肚子,“我餓死了,你也得跟著完蛋!”
“那便由你去尋覓食物。”
“買食物不要錢啊!”陳凡暴跳如雷,“我一個月工資就八千,交完房租還完花唄,每天僅有錢吃兩頓泡麪!現在多了一張嘴,你讓我喝西北風去?”
“荒謬。”玄微冷哼,“吾傳你無上修仙之法,你自可辟穀。”
“修仙能發工資嗎?”陳凡反問。
“修仙可得長生。”
“長生有個屁用!”陳凡猛地拍了一下洗漱台,“活得越久,被老闆壓榨的時間越長!你知不知道現在的退休年齡又延遲了?”
玄微陷入長久的沉默。
“……你這凡人,毫無大誌。”
“我的大誌就是準時下班,平安苟活。”陳凡拿起一條毛巾擦手。
“既然如此,那便約法三章。”陳凡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平時身體控製權歸我,你彆瞎指揮。”
“可。”
“第二,不準隨便對我用那種頭疼的法術。”
“吾若不用神識護你,你早被這凶宅的陰氣侵蝕了。”
“我這是凶宅?”陳凡瞪大了眼睛。
“陰氣沖天,必有邪祟。”
“難怪房租隻要八百塊。”陳凡嘀咕了一句,“第三點!”陳凡加重了語氣,“水電費全免,但你得幫我解決生活上的麻煩,作為房租。”
兩人在腦子裡互相較勁。
玄微冷哼一聲。
“吾三千年未遇此等討價還價之徒。”
“那是你未曾經曆過雙十一。”
“……成交。但若你遇性命之危,吾必接管肉身。”
陳凡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行,就當找了個免費保鏢兼合租室友。”
“凡人,莫要得寸進尺。”
陳凡擰開水龍頭,把臉上的血跡洗乾淨。
“我不管你以前多牛,現在在我這裡,大家都是打工人。”陳凡扯過掛在牆上的防風外套,“明天我還得去公司捱罵,你最好安分點。”
“哼。”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聲響。
“嘎吱——嘎吱——”
陳凡轉過頭。那是極其尖銳的指甲劃過鐵皮防盜門的聲音。
“嘎吱——”
陳凡抓起洗漱台上的牙刷。
“誰在外麵?”陳凡扯著嗓子衝客廳喊。
“大半夜的,鄰居發酒瘋?”他一步步走向客廳。
“嘎吱——”抓撓聲越來越急促,伴隨沉重的撞擊。
“彆去。”玄微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怎麼了?是不是偷電瓶車的?”陳凡停在客廳中央。
“嘎吱——砰!”
防盜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了一下。門框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那不是人。”玄微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陳凡的手哆嗦了一下,手裡的牙刷掉在地上。
“砰!”又是一聲巨響。
陳凡眼睛不眨地看著那扇搖搖欲墜的老舊防盜門。
“什麼叫不是人?”陳凡壓低了聲音。
“你自已看便知。”
門外傳來極其沉重的喘息聲。那聲音順著門縫鑽進客廳,散發出極其濃烈的腐臭味。
“老傢夥,你彆嚇我。”陳凡嚥了一口唾沫。
“吾從不誆語。”
“砰砰砰!”
撞擊聲越來越大。整扇門開始嚴重變形。
陳凡環顧四周,操起放在角落裡的一把生鏽的拖把。
“這房子一個月八百,我就知道絕非好心!”陳凡雙手握緊拖把杆。
“此等死物,亦敢放肆。”玄微的聲音透出不屑,“凡人,唸咒。”
“念什麼咒?我連阿彌陀佛都不會!”陳凡後退兩步。
“靜心,隨吾默唸。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太長了記不住!”陳凡大吼。
“廢物!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還是記不住!”陳凡緊緊握著拖把。
“砰!”
防盜門的鎖芯發出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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