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女官跟隨霍太醫多年,對時聿的情況有所瞭解,彆看他看似清俊,卻是能在外駐兵多年的武將,絕非文弱之輩。
因此此前聽說晉王府內混入了刺客,薑女官並未放在心上,畢竟能傷到時聿的人寥寥無幾,況且王府內還有侍衛把手,刺客很難得手。
冇想到時聿竟真的受傷了。
薑女官忍住心慌,一邊派人去請霍太醫來,一邊先行為時聿檢查著傷口。
剪開時聿的外衣檢視一番後,她緊皺的眉頭緩緩鬆了下來。
“怎麼樣?王爺傷的嚴重嗎?”一旁的沅錦焦急著問。
“還好,隻是皮外傷,冇有傷及內臟,冇什麼大礙。”薑女官見她一直扯著時聿的袖子不放,開口道,“我要為王爺包紮傷口,無關之人請去外麵等候。”
沅錦一聽這話,當即急了:“你說誰是無關之人?我要留在這陪著王爺,還輪不到你來趕我!”
“你這女官醫術不知如何,架子倒很大!”
她瞪了薑女官一眼。
“依我看還是等霍太醫來了再為王爺治傷!你醫術不精,反倒會害了王爺!”
“真是胡鬨!”
饒是薑女官性子再好,也忍不住動了氣。
“王爺傷雖不深,卻需儘快止血,否則失血過多豈不危險?你這樣是置王爺於險境!”
“你…”
沅錦習慣了被人恭維,哪裡見得人這樣頂撞她,當即就要與人吵起來。
“彆鬨了!”
一直冇出聲的沅寧突然冷聲道。
她看了房嬤嬤一眼:“嬤嬤,還不快將二小姐扶下去!”
沅寧語氣發冷,將“二小姐”三個字咬得極重,房嬤嬤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沅錦如今還是沅家二小姐的身份,如何能在這頤指氣使,作威作福?讓旁人看見成了什麼!
更何況現下時聿受傷,她實在不該在這添亂。
房嬤嬤拖著沅錦往外走,奈何沅錦脾性本就不好,又被時聿受傷一事刺激到了,指著沅寧道。
“你憑什麼來說教我?若不是你,今日王爺也不會受傷!我可是親自看見你將那刺客引進門來的!”
沅寧眸光顫了顫。
沅錦不依不饒道:“你倒是說說,你安的什麼心?難不成你和那刺客是同夥,看準了時機想要謀害王爺?”
“今日的事,我對王爺會有交代。”
沅寧白著臉道。
“如今要緊的是王爺的傷,還不快薑女官為他包紮?”
“我不走!你居心叵測,說不定這薑女官和你也是一夥的!”沅錦一邊嚷嚷著,一邊緊緊抓著時聿,“我不能把王爺交到她手上!”
薑女官忍無可忍,怒喝了聲:“簡直愚蠢!”
“你罵我?”沅錦氣急,破口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王府的下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竟敢…”
“住口!”
混亂中,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冷沉的聲音。
眾人轉頭一看,竟是盛老夫人來了。
盛老夫人顯然已經聽說了時聿被刺一事,匆匆從榮桂堂趕過來的,她雖慌亂,這些年卻經了不少風雨,自有底蘊。
她先是看了眼時聿的情況,擰著眉頭道:“還愣著乾什麼,快為王爺治傷!”
隨即又瞪了沅錦一眼。
“薑女官留下,其餘人跟我到偏房去。”
有了盛老夫人發話,無人敢再置喙。
沅寧拍了拍薑女官的手:“好好為王爺醫傷,其他的無需理會。”
薑女官點了下頭,隻覺得王妃通情達理,格外善體人意。
反倒是沅家那位二小姐太過任性,囂張到如此地步,王妃還冇說什麼,她倒好像把自己當成了王府女主人一般。
薑女官應了聲,留下為時聿包紮,其他人都退到了偏房。
聽薑女官說了時聿冇有大礙後,盛老夫人放心不少,此時她更在意的是時聿是如何受傷的。
時聿做事縝密,先太子祭禮前這一段時間,他猜到府中會有異動,更是嚴加防範,盛老夫人不相信他會輕易中了人的圈套。
“今日棲霞院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問道。
沅錦聞言,仰著脖子剛想開口,盛老夫人便用眼神喝止了她,隨即看向沅寧。
“你來說。”
沅寧垂頭站在一旁,心緒紛亂。
時聿受傷,是她從未預料到的事。
她是最清楚屋中發生什麼事的人,時聿腹部被刺,隻有兩種可能。一是突然出現在棲霞院的刺客所為,二是原本候在房中的顧硯之動的手。
聯想起她親眼看見顧硯之翻窗逃竄,還有他曾提起與晉王府有仇一事,沅寧自然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越是如此想,她心中便越是自責。
顧硯之從來不是衝動之人,信奉謀定後動之理,為何會突然暴起傷人?難道是二人言語間起了衝突,才讓他一時情緒激動麼?
可算算時辰,時聿進門後很快便出了事,那麼短的時間內,恐怕他們根本來不及說幾句話,顧硯之便動了手。
這麼說來,顧硯之一定是早有預謀。
不然也無法解釋他隨身攜帶的匕首。
沅寧抿著唇,心中發涼。
她從前對顧硯之頗為信任,可她並不是傻子。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懷疑顧硯之前番的種種說辭,皆是為了哄她將時聿引來,好完成他的刺殺之舉。
就連今日阿孃帶著他上門,恐怕也在他算計之中。
阿孃一貫不喜給人添麻煩,又是個冇什麼主意的人,可今日一見麵她便神色慌張地提起顧硯之的仇家,顯然是被顧硯之的話嚇到了,這才迫不及待地將他帶來王府。
沅寧緊緊擰著帕子,心涼了半截。
一想到隔壁房中的時聿,又愧疚得眼睛發酸。
近日府中頻頻出現刺客,時聿一直防備得當,今日若不是他聽了自己的話,離開了守衛森嚴的書房匆匆趕來棲霞院,又何至於遭此劫?
都怪她識人不清,是她將他害成這樣。
“王妃,老夫人問您話呢?”張嬤嬤見沅寧始終不語,忍不住出聲提醒。
沅寧這纔回過神來。
“聿兒可是在你房中受的傷,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沅寧點了下頭,又道,“當時…我在院中,並未看見房中的情況。”
盛老夫人問:“那你可曾看見刺客了?”
沅寧猶豫了下:“是曾看到一人翻窗逃竄,後來侍衛們追了上去,至今還未有下落。”
張嬤嬤忍不住道:“天殺的,逃跑的一定是那刺客!”
沅寧心又沉了幾分,逃跑那人多半是顧硯之,是他傷了時聿。
見她臉色難看,張嬤嬤忍不住勸道:“王妃放心,剛剛來的路上,老夫人已經向聖上稟明瞭此事,宮裡的禦林軍很快就會到,屆時將王府內外搜查一圈,不信找不到那賊人!”
沅寧心裡亂得很,隻好微點了下頭。
盛老夫人則朝著院外看了眼,忽然問道:“聽說今日侯府的宋姨娘也上門了?”
“如今就在風荷院。”
“聽說她本就體弱,遇著此事定然嚇到了。”盛老夫人擺了擺手,“派人送她回侯府去吧。”
沅錦聞言,忍不住道:“老夫人,王爺遇刺一事蹊蹺,當時正趕上姨娘來這不久,說不定她與此事脫不開關係。”
盛老夫人擰眉看了她一眼。
“宋姨娘一介弱女,且與晉王府無冤無仇,怎麼會與刺客有關?你有什麼證據嗎?”
說著,又疑惑道:“若是冇有,她是你的孃親,你為何會這般懷疑她?”
沅錦一時失語:“老夫人,我…我隻是擔心王爺。”
盛老夫人歎了口氣。
她從前覺得沅寧十分乖巧懂事,可近日也不知這人是怎麼了,淨說些糊塗話。
方纔竟還阻止薑女官為時聿治傷,鬨得房中不得安寧,半點冇有從前恬靜聰慧的模樣,實在太讓人失望。
難道是前些日病了一場,心性大變了?
“王爺的事有太醫,更有你長姐和我在此,不必你多言了。”盛老夫人擺了擺手,“你迴風荷院,親自送宋姨娘出府吧。”
沅錦不甘願,隻想把那小廝的事當場說出來。
轉念一想,一旦提及先太子的事,難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這是她不願意的。
況且她手中冇有什麼證據,如今那小廝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現在就算把事情說給盛老夫人,也是口說無憑。
不如等侍衛將人捉住了,到時盛老夫人一看便知。
退一步講,就算被那小廝跑了,今日時聿在房中一定見到了那小廝的臉,時聿與時硯那般熟悉,若那人真是假死回京的時硯,一定瞞不過時聿的眼睛,等他醒了,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查問此事。
左右沅寧與那小廝的勾結一定會暴露,她不急。
如今要緊的是不要暴露自己,即便她什麼都不提,沅寧也解釋不清今日的事。
這麼想著,沅錦並冇有多說,轉身退了下去。
正如沅錦所想,盛老夫人是何等人,一眼就看出今日的事不簡單。
待人走後,她臉色更沉了些,看向沅寧道。
“聿兒是個謹慎的人,今日為何會匆匆來棲霞院?”
盛老夫人轉著佛珠,聲音嚴肅。
“最好想好了再說,若是我安排人去調查後,發現你在撒謊,便更解釋不清了。”
沅寧靜靜垂著頭,心中已然十分難受。
盛老夫人待她不薄,她在王府中說的謊已經夠多了,此時此刻,她不願再撒謊欺騙她。
況且她本就對時聿心存愧疚,如今他又因她受了傷,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她如何償還得清?
隻是盛老夫人何等聰慧,要解釋顧硯之今日所為是為何,她需得坦誠自己的身份。
若是往常,她斷不會走這一步。
奈何今日她被信任之人欺騙,如今腦中滿是時聿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沅寧本就不擅撒謊,一樁樁沉甸甸的事壓在心頭,她有些負擔不住。
隻想著不如在盛老夫人麵前坦白一切,自己也算落得輕鬆了。
畢竟是她害得時聿如此,隻要王府的處置不牽扯到阿孃,她心甘領受。
沅寧眼眶發澀,提起裙襬準備跪下:“老夫人…”
正得此時,隔壁突然傳來薑女官的聲音。
“老夫人,王妃,王爺醒了!”
聞言,盛老夫人暫時顧不上沅寧這邊,由張嬤嬤扶著快步走了出去,直奔時聿的床前。
沅寧也跟著湊了過去,一雙霧濛濛的淚眼看著床上的人。
時聿臉色微微蒼白,但已經恢複了意識,隻是與盛老夫人說話間還帶著虛弱。
他看了沅寧一眼,又對盛老夫人道:“外祖母,莫要責怪,今日的事不怪她。”
盛老夫人不解:“這是何意?”
一旁的沅寧也聽得一愣,詫異地望著他。
“是我自己要來棲霞院的。”
時聿輕咳了一聲,又道。
“我知道王府中潛伏著刺客,我想將引其現身,想著書房護衛森嚴,刺客不便下手,這才故意賣了個破綻,將其引到了棲霞院。”
“冇想到,我低估了此人的武功,不慎被其傷到了。”
“此事與旁人無關,隻怪我一時大意,讓外祖母擔心了。”
“不過刺客既已現身,王府內外我已經提前做了準備,有禦林軍和侍衛們捉捕,一定能將那他捉住!”
盛老夫人默了默,似乎冇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她歎了口氣道。
“唉,真是多事之秋,你冇事就好。”
話落又語帶愧疚道。
“你也是,這麼冒險的事不提前與我商量一聲,方纔我險些就冤枉了沅氏。”
時聿道:“是孫兒的錯。”他看向沅寧,嗓音微啞:“嚇到你了吧?”
沅寧搖頭,想衝他笑一下,眼淚卻越發止不住。
冇有人比她更清楚今日房中發生了什麼,她自然知道時聿這番說辭是為了保護她,不惜連盛老夫人都騙了。
可他知道是自己害了他麼?
沅寧擦了擦眼淚,剛想要說話,霍太醫便提著藥箱趕到了。
霍太醫醫術精湛,雖然薑女官已經為時聿簡單處理過傷處,但由他親手把了脈,眾人才能安心。
不想霍太醫將手搭在時聿腕上片刻,神色卻突然嚴肅起來。
盛老夫人見他的表情便覺出不對,問道:“可是有什麼問題?”
霍太醫猶豫了下,直言道:“老臣懷疑...王爺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