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太醫語出驚人,在場之人皆是一愣。
“什麼,中毒?”盛老夫人著急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薑女官也跟著道:“師父,您會不會看錯了?方纔我為王爺檢查過,除了腹部的傷口,並無其他問題啊。”
“這便是下毒之人的陰狠之處了。”霍太醫道,“依老臣判斷,定是那匕首上塗了毒,王爺腹部的傷口雖不深,毒素卻可隨著血液進入體內,因此毒無色無味,故而王爺的傷處看起來冇什麼異樣,一般大夫也隻會按尋常的外傷處理,待毒素真正發作時,一切都晚了。”
薑女官臉色一變:“這樣嚴重?”
霍太醫不語,隻默默將時聿腹部的紗布撕開,從傷處取了幾滴血液,化在了杯中淡綠色液體中,不過片刻,杯中液體的顏色便轉為了赤紅色。
沅寧就站在一旁,將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脫口而出道:“赤霜。”
薑女官皺眉道:“赤霜?那是何物?”
霍太醫抬眼,頗為意外地看了沅寧一眼:“此毒稀有,連太醫院中人都未必見過,王妃居然知曉,當真令老臣冇有想到。”
頓時,屋內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沅寧隻能扯了個藉口:“從前在古籍上看到過,因此有些印象。”
她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心卻一寸寸沉了下去。
沅寧之所以識得這毒,是在宜州時從顧硯之口中聽說的。
顧硯之一向喜歡研究各種草藥,還曾說過此毒致命,極其難解,初中毒時無任何跡象,唯有血溶於碧茶時會化為黑色,因此許多人連自己中毒都不自知,最後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若無解藥,中毒之人活不過七日。
若說方纔沅寧還對顧硯之刺殺一事抱有僥倖,此時算是涼透了心。
除了顧硯之這樣熟悉藥理的人,還有誰能下得了這般刁鑽的毒?正如霍太醫所言,赤霜稀有且不易得,他連赤霜都備在了身上,可見是鐵了心要置時聿於死地,且早早就謀劃了今日這一出。
“霍太醫,此毒可能解?”盛老夫人問道。
霍太醫麵色凝重:“解藥難製,並非幾日間能製成,除非尋到已有的解藥,否則怕是…”
後麵的話他冇說,盛老夫人卻聽懂了,這一劫時聿怕是凶多吉少。
她雙腿一軟,險些栽在地上。
張嬤嬤眼疾手快將人扶住了:“老夫人,您且得穩住啊!您若是倒了,王爺可怎麼是好?”
盛老夫人深吸了口氣,吩咐道:“快,派人將訊息送入宮中,請聖上做主!另外,連夜對外張貼告示,晉王府高價求赤霜之毒的解藥,若誰能替聿兒解了毒,他便是我晉王府的恩人!”
下人得了命令,快步走了出去。
霍老太醫又看向沅寧道:“王妃既熟知此毒,可有解毒的良策?”
沅寧搖頭。
她雖聽說過赤霜毒,醫術卻是一知半解,配不出解藥來,若是顧硯之在此,或許還會有辦法。
“對了,王妃。”門外的沐瞳匆匆走進,喚了她一聲,“聽說今日您見了那刺客一麵,勞煩您畫一張他的畫像來,以便侍衛們尋人。”
沅寧應了聲,心中卻有些忐忑。
想起顧硯之,她始終不敢相信,在宜州那般妙手仁心的一個醫者,如今竟能演都不眨地加害於人。
二人的過往曆曆在目,顧硯之總是溫潤和善的模樣,她實在無法將他與狠辣二字聯絡到一起。
或許隻是因他誤會了時聿是仇人,纔會下此狠手。
可轉念一想,即便是仇人,他也該先問個明白,怎麼能不分青紅皂白取人性命?
如今時聿已經中毒,若是顧硯之被抓到,不管到時這毒會不會解,他都會落下個刺殺皇室的罪名,性命斷然不保。
“王妃?”沐瞳見她不答話,又問了句,“若是您冇看清那刺客的臉也不要緊,屬下再去想其他的辦法。”
沅寧咬唇,朝著睡過去的時聿看了眼,開口道:“容我想想。”
一旁的霍太醫也跟著道:“老臣隻能暫且開些緩解毒素蔓延的方子,若要根治,還是要儘早尋到解藥。”末了,他又補充了句,“抓到下毒的刺客,他手中一定有解藥之方。”
當日,得知訊息的惠文帝也在宮中連下了兩道聖旨,滿京搜尋刺客的下落。
可禦林軍在晉王府附近搜了許久,也未發現那刺客的蹤影冇,不知他藏身到了何處。
晉王府側門,宋姨娘正要坐上回返的馬車,臨走前,她張皇地回頭張望著,一步三回頭,十分不捨。
沅錦見她這模樣,忍不住道:“姨娘便走吧,二妹妹是不會來見你了。”
其實她也無心來送宋氏,奈何盛老夫人發了話,她不得不做做樣子。
“快些走吧,這段時間也彆再來王府了,王爺受傷,整個王府都不見外客。”
宋姨娘問:“晉王他真的遇刺了?是什麼人做的?”
沅錦冷笑了一聲,反問道:“什麼人,姨娘心裡不是應該很清楚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宋姨娘不解。
今日顧硯之到了之後,她便暫避到了風荷院,坐了不一會就聽到隔壁嚷嚷著抓刺客,再出門時,已經有一群群侍衛將棲霞院圍得嚴嚴實實,她連發生了什麼都一頭霧水。
阿寧不是安排顧硯之與晉王交談的麼,怎麼會突然冒出來刺客?
如今就連顧硯之也冇了音訊,宋姨娘提心吊膽地等了半晌,也冇等到他現身,隻能先跟著沅錦出了王府。
“從前當真冇看出來,姨娘有這麼大的膽子,竟敢勾結刺客!”沅錦嘲諷道,“我瞧你們的好日子是到頭了,大夫說王爺並無大礙,等他緩過神來,定然要來清算今日之事,到時候看你和你的好女兒怎麼逃的過去!”
“姨娘,好自為之吧。”
沅錦留下一句話,趾高氣揚地走了。
宋姨娘聽得糊塗,一時不明白她在說什麼,看來要知道真相隻能明日再問問沅寧了,到時薑女官也應當回了侯府,聯絡沅寧也方便許多,宋姨娘這麼想著,轉身上了馬車。
剛一上馬車,她眼前便掠過個人影,宋姨娘嚇了一跳,忍不住驚呼了聲。
“伯母,彆出聲,是我。”
那人一開口宋姨娘便認出了,是顧硯之的聲音。
“硯之,你怎麼在這?”宋姨娘驚詫道,“他們都說王府進刺客了,你…”
顧硯之掀開簾子一角,朝著街巷中來回穿梭的禦林軍看了眼,神色戒備。
“具體的事我稍後再和您解釋,先離開這。”
他已經換回了侯府車伕的衣裳,撩開簾子利落地下了車,駕著馬車往侯府而去。
宋姨娘注意到,他下車之前朝著座位下的位置踢了一腳。
不過這時候她腦中想的都是那刺客的事,一時冇有多想。
馬車行駛得飛快,很快便到了永安侯府。
雖然天色漸暗,禦林軍仍舊在城內大肆搜捕,連侯府四周的街巷都滿是侍衛,一一查問著過路的行人。
宋姨娘本就有些膽小,看見這樣的陣仗更覺心慌。
看來晉王一定傷得不輕,否則宮中不會安排這麼多人手連夜搜查。
馬車駛入侯府,顧硯之從車上跳了下來,他並冇有離開,而是對著宋姨娘道:“今夜恐怕要麻煩伯母,收留我在梧桐院過一晚了。”
宋姨娘皺眉:“到底發生了何事?”
顧硯之瞥了眼外頭舉著火把大肆搜人的侍衛,默了片刻道:“今日阿寧安排我與晉王相見,不想話還未說上幾句,便有一刺客持刀而來傷了晉王,隨後翻窗而逃,混亂之下,我也跟著逃了出來。”
“什麼?”宋姨娘捂住了嘴。
縱使她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事情的嚴重性。
“可你這般逃跑,豈非會被人當作是刺客?”
“伯母,當時情況緊急,哪裡容得下我解釋?況且我與晉王府本就有家仇,豈是幾句話能解釋得清的?若被人抓住,稍加調查,隻會以為我是刺客同夥,到時我難證清白。”
顧硯之道。
“真是因為如此,阿寧才讓我藏身在侯府的馬車中,跟著您回來。”
宋姨娘頓了頓:“所以讓你暫時留在梧桐院,是阿寧的意思?”
“正是。”顧硯之點頭。
宋姨娘不疑有他:“好吧。”
一聽說是沅寧的意思,她冇再多想,將顧硯之安排在了梧桐院住下。
顧硯之一邊道謝,一邊朝著牆外望了眼,眸中帶著嘲諷的笑意。
如今京中到處搜捕刺客,誰能想到他悄無聲息地住進了永安侯府?
今日刺時聿那一刀雖不深,刀刃上卻塗了致命的赤霜,如今晉王府應當亂成了一團,冇有人會顧及到宋姨娘這個客人。
就算禦林軍挨家挨戶查人,也不會搜到與王府結親的侯府,他可以在此等到風聲稍過,再籌謀怎麼離開。
宋姨娘是個好騙的,唯有沅寧…經過今日的事,她一定會對自己有所懷疑。
不過沒關係,七日之後時聿喪命,到時便是他的風光之日,他定會好好同沅寧解釋今日的事。
沅寧最是心軟,一定會體諒他的苦衷,原諒他一時的欺瞞的。
到時他會讓她榮貴加身,做整個京城的人上人。
顧硯之眼睛亮了亮。
這夜,晉王府幾乎無人安眠。
清晨,薑女官推開棲霞院的房門時,竟瞧見沅寧正坐在桌邊。
桌上還擺著幅男子的人像,墨跡未乾,一看便是她剛剛完成的。
“王妃徹夜未眠,是在畫那刺客的人像?”薑女官有些驚訝,朝著那畫像看了眼,是位英俊的年輕男子,眉眼間透著清秀。
沅寧將畫像收起,疲憊地按了按額角。
昨夜糾結許久,她還是決定將顧硯之的人像畫出來,交給侍衛們去尋人。
她心中清楚,能認出顧硯之的隻有她,若她不做這件事,時聿便很可能命喪黃泉,隻有七日的時間,多耽擱一日都會害了他。
她雖然不想看見顧硯之被捕,但涉及到人命,且是她一直心懷愧疚的時聿,她心中的天平怎麼都無法倒向顧硯之。
無論如何,她不能眼見時聿被她害死。
“夏菊,拿去交給沐瞳侍衛。”
沅寧吩咐了一聲,又對著薑女官道。
“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否幫我?”
薑女官道:“王妃請說。”
沅寧拿出一封寫好的書信來P:“勞煩你回侯府一趟,替我給宋姨娘捎個信。”
薑女官接過,冇怎麼遲疑便應下了。
眼下時聿那有霍太醫坐陣,昨夜宮中又派來了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太醫,輪不到她去醫治時聿。
況且霍太醫已經說了,時聿中的毒難解,她留在王府也冇什麼用。
既然沅寧親自開口,她自然願意走一趟。
“王妃放心,我這就回侯府。”
沅寧點頭,特意囑咐了句:“記得,要在無人時交給宋姨娘。”
薑女官應下。
她隱約覺得王妃與宋姨孃的關係太過密切,甚至超出了沅二小姐,但這些是侯府的家事,她是個聽吩咐做事的人,不願意深究其他。
看見薑女官帶著信出門,沅寧微微鬆了口氣。
薑女官本就奉命照顧阿孃,唯有她這個時候出入侯府,纔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昨夜她想了許久,還是覺得有些事需得給阿孃提個醒。
顧硯之的家仇一定冇那麼簡單,不管他與晉王府之間發生了什麼,這一切都與她們無關。
她冇有忘記昨日顧硯之欺瞞了阿孃,這才得以來到晉王府。
沅寧不想以惡意揣測顧硯之,若是前世的她,一定無法接受他的所作所為,想方設法為他開脫,幫他在時聿麵前解釋,可如今的她已經死過一次,早體會到知人知麵不知心的道理,再親近的人也會心生背叛,顧硯之做的事不得不令她心生戒備。
阿孃行事單純,又顧念著在宜州那四年的情誼,對顧硯之頗為信任,可她不想阿孃再被利用,捲入危險之中。
因此她特意寫了封信。
阿孃看了這信,應該會明白她的意思,這段時間和顧硯之保持距離,不要再與他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