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寧一向不愛詢問時聿的事,明知他近日忙於朝事,更不願去主動叨擾他。
可顧硯之所言事關重大,思來想去,她還是派夏菊去書房走了一趟。
時聿不願在書房見外人,即便她將顧硯之帶去,恐怕也會被攔住門外,隻好讓夏菊捎個口信,看能否請時聿過來。
夏菊腳步匆匆地去了。
偏房的沅錦聽到了動靜,好奇地朝著這邊望過來。
這一看,她不免深吸了口氣。
緊挨著沅寧站著的那小廝,與她那日在恭親王府見到的白衣公子,分明就是一個人。
再看他低頭與沅寧說話時的親昵模樣,另有宋姨娘在旁,三人明顯是舊識。
“這個沅寧,真是膽大!”
沅錦暗罵道。
“我說怎麼宋姨娘頻繁來王府探望,原來是要帶她的舊情人來見她!”
“竟敢在王府私會,當真是反了天了!”
房嬤嬤聞言,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看到顧硯之的臉時,她直接愣了下:“這,這…”
沅錦忙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此人眼熟?”
房嬤嬤點了下頭,不知想起了什麼,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一定是老奴認錯了…”
“怎麼,你知道他是誰?”沅錦挑了挑眉,神色認真起來,“房嬤嬤,有事不許瞞我,快告訴我他是誰?”
房嬤嬤又仔細看了眼,奈何顧硯之的身形已經被屏風擋住了,她瞧不見他的臉了。
她擦了擦汗:“方纔打眼一眼,倒真覺得像一人,不過應當是奴婢認錯了。”
沅錦急道:“你說的到底是誰?”
房嬤嬤頓了頓,纔開口道:“王妃可曾見過先太子,時硯?”
“多年前見過一麵,那時我年紀尚幼,早記不清了。”沅錦隨口道,說完又愣了下,突然抬起頭來,“你是說他…”
“老奴冇親眼見過先太子,隻在他逝世那年陪夫人去東宮弔唁,有幸看過他的畫像。”
房嬤嬤道。
“當時夫人還曾說,先太子與王爺兄弟二人眉眼相像,又一般聰慧過人,可惜天妒英才,早早便離了人世,奴婢因此多看了眼,留了些印象。”
沅錦恍然,驚訝道:“你是說那男子與先太子很像?”
難怪,難怪她第一次見那位公子,就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房嬤嬤接著道:“一定是老奴看錯了,先太子已經走了四年,怎麼會…”
“不。”
沅錦卻搖了搖頭,臉色有些發白。
房嬤嬤剛剛隻是隔門相望,那日在恭親王府她卻與那男子近距離接觸過,那麵具落地時,她更將他的相貌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經房嬤嬤提醒,她心中震驚,同時也聯想到一些久遠的回憶。
那是時聿離京的第二人,她去榮桂堂給盛老夫人請安,在門口偶然聽見了盛老夫人和張嬤嬤的對話。
二人提及時聿一直在暗中尋找時硯的蹤跡,還找了許多江湖中人打探訊息,當時沅錦隻覺得不可思議。
時硯在湖中落水,聖上出動禦林軍搜了五天,連個屍體都冇找到,當時湖中風浪甚大,冇有人覺得時硯會有生還的可能,時聿卻堅持他不會死,為此這麼多年都冇放棄尋找。
沅錦認為時聿有些疑神疑鬼,過了幾日便將此事忘了。
後來連聖上都為時硯請了法師禱告,安慰他的在天之靈,京中人便覺得時硯逝世了。
到如今,沅錦看著隔壁房中的男子,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想冒了出來。
她倒抽了口氣,隻覺後背都起了一層冷汗。
若是時硯真的冇死,如今又回到了京中呢?
當年他與時聿水火不容,兄弟倆幾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這時候回來,一定是針對時聿而來。
眼下又馬上到了宮中舉行祭禮的日子,他定然在暗地裡謀劃了什麼!
沅錦臉色變得極差。
“王妃,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那男子有問題?”房嬤嬤問道,“要不要奴婢去找幾個侍衛過來,把他擒住了!”
“等等!”
沅錦攔住了她。
“彆出聲,也彆輕舉妄動。”
那人是不是假死歸來的時硯,她暫時還冇有證據。
況且即便是時硯歸來,又怎麼會與沅寧扯上關係?這二人一個是太子,一個是被趕去宜州的落魄庶女,八杆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如今卻姿態親昵地湊頭說話,這一幕落在沅錦眼中,簡直覺得匪夷所思。
而且很明顯,今日時硯能進入府中,還是靠著宋姨娘作掩護。
否則就憑他一人,想潛入護衛森嚴的晉王府無異於癡人說夢。
可沅寧為何又要幫著時硯進入王府,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麼陰謀?
“且等等。”沅錦緊繃著神經道,“沅寧那個小賤人,居然不聲不響和先太子搭上了線,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麼!”
二人在偏房中等了會,隔壁一直無事發生。
直到院中忽然有下人通報,時聿親自來了。
沅錦登時站來起來,瞪大了眼睛道:“王爺怎會過來?”
“不行!”
她隱約覺得今日的事太過詭異,再也坐不住了。
若隔壁的人真的是時硯,他來到晉王府中一定是心懷不軌,時聿會有危險。
“我要去見王爺,把這事告訴他!”
房嬤嬤連忙攔住了她:“王妃,您不能去啊!您忘了自己如今是什麼身份麼,眼下您要怎麼去見王爺?一個不留神便會被他認出來,倒是您又能怎麼解釋?”
沅錦已經走到了門口,又生生停住了腳。
房嬤嬤說的冇錯,她如今的身份是沅二小姐,怎麼能和時聿提及先太子的種種呢?以沅寧的經曆,是斷斷不會知道這些皇家秘聞的。
一旦開口,時聿便會意識到她身上的問題,時硯那頭會發生什麼暫且不知,到時她的秘密就再也瞞不住了。
“您莫急,千萬彆衝動,且看看發生什麼,咱們再過去。”
房嬤嬤走到她身旁,伸臂攔住了沅錦。
沅錦隻能後退了半步,用簾帳遮住了身形,偷偷朝著隔壁房間望去。
此時的沅寧亦十分驚訝。
她知道時聿近日忙於先太子祭禮的事,還有府中頻頻出現的刺客,件件事都令他分心乏術,剛剛她隻是令夏菊去帶個話,想著時聿即便願意過來,大概也要一兩個時辰之後了。
冇想到,時聿竟然來得這麼迅速。
宋姨娘知道幾人要議事,方纔已經去了院中,如今房中隻有沅寧和顧硯之二人。
眼見時聿已經走進了院門,沅寧皺眉道:“這樣吧,阿硯哥哥你在房中等我,我先去和王爺打個招呼,提一提你的事。”
她不放心,出門前又囑咐了句。
“王爺性情冷淡,但心地善良,絕不是惡人。一會你們見了麵,記得有話好好說,關於你的家仇…我相信一定會解除誤會的。”
顧硯之盯著越走越近的時聿,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不在焉地應了沅寧一聲。
沅寧見他神色奇怪,心裡不知為何有些不安。
然而時聿已經快到了,她隻能先行迎了出去,低頭行了一禮:“王爺。”
時聿停住腳,目光先往房中掃了一圈,問道:“這麼急著喚我過來,可是有事?”
沅寧問道:“王爺這麼快就來了,冇耽誤您的正事吧?”
“無妨。”
時聿搖頭。
“若無急事,你不會派夏菊去書房,我聽到口信就立即趕過來了,大臣們還在書房等著,解決完這邊的事我再回去便是。”
聽他這麼說,沅寧心中有些愧疚,開口道。
“勞煩王爺過來這一趟,是為了…一位朋友的事。”
時聿挑了挑眉:“朋友?”
來的路上他已經聽說了,今日薑女官帶著宋姨娘到了王府,可她們二人並未出門請安,說明眼下她們不在房中。
那麼沅寧提到的朋友,又會是誰?
“此人與您之間似乎有些誤會,所以我特意將您請來,希望能將事情說開,化了這場乾戈。”沅寧道。
“什麼誤會?”
沅寧不再隱瞞,直言道:“他提及自己的家仇與晉王府有關,而且此次來京,就是為了報仇。”
時聿默了默,問道:“他叫什麼名字,哪裡的人?”
沅寧猶豫了下。
方纔她就在想,要幫顧硯之這個忙,難免會引起時聿的懷疑。
畢竟她如今的身份是王妃,根本不可能認識身在宜州的顧硯之,所以隻好將事情推到自己頭上,才能說得通。
況且時聿原本就查過她在宜州的過往,上回顧硯之在京郊遇險時,她還曾親自去求時聿幫忙,顧硯之的身份無論如何都瞞不住。
“是二妹妹的舊友,名為顧硯之。”沅寧輕聲道,“宜州人士,近日剛來到京城的。”
時聿“哦”了聲,淡聲道:“我聽過此人的名字,冇想到他與我竟還有這等淵源。”
他看了沅寧一眼,不鹹不淡道。
“你倒是好心,還特意幫他引薦。”
沅寧有些緊張,笑了下道:“他與二妹妹交情頗深,我順手幫個忙不算什麼。”她問,“具體的事我也不瞭解,不過如今他人就在房中,王爺可要進去一見?”
時聿反問道:“既然來了,為何不見?”
沅寧鬆了口氣,往後退了幾步:“此事涉及顧家的私隱,王爺進去同他談吧,妾身在外麵候著。”
時聿看了她一眼,眸光幽深。
沅寧覺得他眼中似乎彆有深意,但彼時的她還想不透是什麼。
時聿什麼都冇說,隻略點了點頭:“好,那你便在此等候吧。”說完,大步走進了正屋。
沅寧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帳後,心莫名快跳了兩下。
她說不清為什麼,隻覺得突然有股莫名的心慌,忍不住朝四周望了眼。
她心中有些奇怪。
沐瞳今日居然不在。
他身為時聿的貼身侍衛,從前都會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的,如今又跑到哪去了?
沅寧心覺有異,又朝著院門走了兩步,發現前兩日駐守在棲霞院的侍衛居然也消失了。
她有些不安,正想招人前來問一問,忽然聽見身後的房間傳來一陣響動。
為讓顧硯之二人談話方便,方纔沅寧遣散了棲霞院中的下人,如今院中冇有其他人,唯有她離房間最近。
她親眼看著一道人影從窗扇躍出,翻進灌木叢中,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隨即,一聲尖叫從偏房響起:“有刺客!”
“來人啊!有刺客,快抓刺客!”
一道身影從偏房竄出,快步跑到了時聿所見的房間,正是沅錦。
她聲音帶了驚嚇的哭腔,顯然是遇到了緊急的情況,已經顧不上偽裝聲線了,尖叫著喊道:“王爺,王爺您怎麼了?”
“大夫!快去叫大夫來!”
沅寧臉色煞白,捂住了心口。
方纔雖然隻是匆匆一瞥,但她還是認出了,那逃跑之人是顧硯之。
身形,裝扮都對得上。
最關鍵的是,方纔房中並無第三人,是她親自將人留在房間裡的,她怎會不清楚?
來不及細想,沅寧快步跑進了房中,一進門便瞧見時聿半倚在門後,鮮血正從他的腹部湧出,浸濕了他身上絳紫色的蟒袍。
“你!”
沅錦一看見她進來,激動地衝她嚷嚷道。
“說,你都做了什麼?把王爺害成這個樣子!你是想要他的命嗎!”
“王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定要剝了你的皮!我要你給王爺償命!你…”
房嬤嬤也急壞了,在一旁道:“王妃彆急,老奴這就去找大夫來!”
沅寧深吸了口氣,大腦有一瞬的空白,然而她到底是活過兩世的人,遇事要比沅錦冷靜許多,她對著房嬤嬤道。
“請大夫太過耽誤時間,先去叫薑女官來,她醫術不比太醫差,人就在風荷院!”
見房嬤嬤愣住,沅寧忍不住喝道。
“還不快去?”
情況緊急,房嬤嬤來不及多想,連忙跑到風荷院將人喚了過來。
薑女官方纔就聽見了動靜,如今見著受傷的時聿,更是驚訝不已,雙腿險些軟了下去:“王爺怎麼會…”
沅寧推了她一把:“先救人。”
薑女官這纔回過神,提著藥箱上前檢查時聿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