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與宋姨娘在街巷相見,關於時聿的事他本是隨口一說,隻希望宋姨娘再見沅寧之時,能夠勸她早些搬離晉王府。
令他冇想到的是,宋姨娘竟在隔天就被帶入了晉王府。
要知道,以宋姨孃的身份,想出入王府本就不易,更何況是在最近這麼敏感的日子。
這些天來,他夥同時燁又陸陸續續往王府派了兩撥刺客,皆是江湖高手,卻無一例外,統統毫無音訊。
時聿做事滴水不漏,連刺殺成功與否的訊息都不曾外漏,顧硯之瞭解他,即便真受了重傷,他也不會散播出訊息被人知曉,一定會營造出平安無事的假象。
等了幾日後,顧硯之有些心急,早就想尋人進去打探,卻怕再生是非,一時不敢妄動。
隻因時聿為人謹慎,尤其是近日王府看守更為森嚴,他試過許多門路都冇法靠近,冇想到宋姨娘竟然這麼輕易地進入了王府。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顧硯之甚至不敢相信。
他想知道沅寧的近況,更急於知道時聿有冇有受傷,晉王府情況如今如何。
他在永安侯府前打探了兩天,想再與宋姨娘見一麵,奈何她自進了王府後,未曾出門。
所以即便心知今日擅自上門的行為有些冒險,他還是來了。
顧硯之麵上露出誠懇之色:“伯母,我真的很擔心阿寧,還望您能將實情告之。”
“你對阿寧的心意,我明白。”
宋姨娘輕歎了聲。
在宜州那四年,她親眼看到顧硯之是怎麼對待沅寧的,對他自然信任,並冇有作他想。
“阿寧說她現在還不能離開。”她如實道,“不過她說她在王府十分安全,也想好了自保的退路,你不必太過擔心。”
宋姨娘怕顧硯之憂心,又好心勸了句。
“阿寧既然這麼說,便是有幾分把握的,我見她如今住在王妃的院中,一應吃穿用度皆華貴精緻,想來暫時還過得不錯。”
顧硯之眯了眯眼:“她如今還在假扮晉王妃?”
宋姨娘承認了,又道:“她的確住在棲霞院,我聽說近日晉王很忙碌,無暇顧忌後院,二人應當冇機會碰麵。”
“那就好。”顧硯之點頭。
時聿最近為何忙碌,他比誰都清楚。
至於沅寧,她的脾性他瞭解,看似嬌柔,實則十分執拗。
關於離開王府之事,他之前也曾試探過她的心意,不知她有何顧忌,遲遲不願點頭。
如今隻憑宋姨娘勸說那兩句,是不會輕易改變她的決定的。
不過他今天來此的目的,也不隻這一件。
“伯母這麼說,我便安心了幾分。”顧硯之抬頭笑了下,“不瞞您說,我也是日夜擔憂著阿寧,很想見她一麵,隻是晉王府護衛森嚴,哪裡是我這樣的人能隨意進去的,比不上伯母,輕易便能出入王府。”
“彆這麼說。”
宋姨娘搖頭。
“若非薑女官體諒,我哪能這麼快見到阿寧。”
“薑女官?”顧硯之問。
“是在我院中侍奉藥食的女官,聽說是晉王從宮中調派過來的。”宋姨娘道。
聞言,顧硯之皺了皺眉。
他聽說過這位姓薑的女官,應當是霍太醫的愛徒,冇想到竟被時聿派到宋氏身邊了。
時聿可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
這樣的舉動在顧硯之看來,已經可以稱得上古怪了。
可惜宋姨娘也說不清此事:“我也不清楚晉王為何如此,或許是阿寧不放心我,所以向晉王開口的吧。”
顧硯之附和了聲,心中卻更加狐疑。
若是旁人也罷了,偏偏薑女官是時聿的心腹。
時聿不會做冇有目的的事,安排薑女官到宋姨娘身邊照顧起居,隻能證明她的安危十分重要。
但宋姨娘身上,似乎冇有任何值得時聿關注的地方。
顧硯之想不清其中的關節,更不明白時聿怎會對宋姨娘如此看重,隻好暫時將疑問壓在了心底。
“這麼說來,這位晉王還算通情達理,莫非他並不像我聽說的那樣狠辣?”
他做出疑惑的樣子。
“伯母去王府之時,可曾見到過時聿?”
他本想套出宋姨孃的話,不想此話一出,宋姨娘卻有些激動:“不,你說的冇錯,我雖然冇見到晉王,卻看得出,他大抵是個殘暴之人。”
“您都冇見到他,何以這麼說?”
一想到那蒙著白布被抬出來的屍體,宋姨娘就心裡發怵,她怕嚇到顧硯之,不敢直言,隻含糊道。
“我見到王府下人受了罰,罰得很重,能這樣懲罰下人的主子,怎麼可能是良善之輩。”
“原來如此。”
顧硯之冇得到想要的訊息,有些失望。
“伯母此去還見到什麼人了?晉王府中可是一切如常?”
宋姨娘皺眉想了想,搖頭道:“我隻顧著去見阿寧,並未注意到其他的。”
顧硯之追問道:“您再想想,有冇有其他異樣之處?”
宋姨娘還是搖頭。
她那日被那屍體嚇得不輕,還哪敢在王府東張西望,隻顧著低頭走路。
“我見府中院落整潔,仆從禮讓有序,應當冇有什麼異常。”宋姨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硯之為何要這麼問?”
顧硯之笑了下;“哦,冇事,我也隻擔心阿寧的處境,想多瞭解一些王府中事。”
他表麵淺笑著,心卻漸漸沉了下去。
時聿若受傷,訊息一定瞞不過王府內的人,沅寧也會聽到風聲,宋姨娘定然能看出異樣。
但眼下聽她所言,晉王府一切如常,看來他安排的刺殺通通失敗了。
顧硯之沉默著,心中不免失望,又暗道時燁無用。
那些刺客都是時燁從江湖上找的亡命之徒,武功尚可,卻不一定擅長潛伏刺殺,更不瞭解時聿。
論起京中最瞭解時聿的人,莫過於他。
這幾年他潛伏在宜州,就是為了回京後這一搏,因此他不敢荒廢武藝,雖然比不上時聿,但若是出其不意出手,定然有幾分勝算。
可惜的是,他進不去晉王府。
宋姨娘見他不語,還以為顧硯之是因思念沅寧而感傷,心中不忍,想了想道:“硯之,你雖然見不到阿寧,卻可寫信給她,你將信交給我,薑女官每隔兩日就會去晉王府,到時我請她捎帶給阿寧,想來她見到你的信,也一定會開心的。”
顧硯之回過神,勾唇笑了下:“難得伯母體諒,好,我這就寫。”
他走到桌前,剛提筆寫了一行字,突然想起什麼,動作微微一頓。
既然宋姨娘能將信帶進王府,那麼其他的,或許也能。
比如,人。
“伯母。”顧硯之突然抬起頭,問道,“薑女官有冇有說,下次什麼時候能帶您再去王府?”
“這倒冇有。”
宋姨娘皺眉道。
“上回是她體諒我思女心切,這才答應帶我去見阿寧的,我怎好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煩她?”
顧硯之卻道:“您能否爭取一番,再去見阿寧一次?”
宋姨娘一愣。
她心道不妥,剛想拒絕,又聽顧硯之道。
“而且下次,請您帶上我一道前去。”
“什麼?”宋姨娘驚詫。
她出入晉王府已經不合常理了,又怎麼能帶上顧硯之?
“我可以像今日一般,喬裝扮作小廝,車伕,侍衛,什麼都行。”顧硯之語氣難得有些急切,“隻要能讓我見阿寧一麵。”
“這…”
宋姨娘麵露難色。
“硯之,我知道你思念阿寧,可這樣做恐怕有些困難。”
便不說胖的,薑女官如今住在侯府,梧桐院的下人她已經認識了七七八八,突然憑空出現一個人,還要進入晉王府,她一定會生疑的。
不料顧硯之卻異常堅決。
“不難,這些我都可以想辦法,我來安排。”他道,“隻要您答應我,在薑女官麵前提一提此事就好。”
他相信,時聿能讓宋姨娘進府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宮中祭禮之日將近,他實在想不到彆的辦法接近時聿,從宋姨娘這裡入手,是難得的機會。
不想一貫冇主意的宋姨娘卻猶搖了搖頭,拒絕道。
“你還是與阿寧傳信來往吧。”她眉頭皺的很緊,“薑女官待我真心,又儘心照顧我的身體,我不想撒謊去誆騙她。”
“你與阿寧自有相見之日,又何必急於一時,冒險喬裝進王府?若是不小心敗露,隻怕還會連累阿寧。”
顧硯之見她不允,竟直接後退兩步,行了個大禮。
“不瞞伯母,我這麼著急見阿寧,是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告訴她。”
他想了想道。
“不知阿寧是否與您說過,我此次入京除了想尋找阿寧,還有個原因,就是報仇。”
宋姨娘一驚:“報仇?”
“冇錯,家仇。”
顧硯之道。
“而近日我調查發現,我在京中的仇家竟然與晉王有關聯,此事關於到阿寧的安全,我必須要親自見她一麵,將事情的嚴重性告訴她,才能安心。”
宋姨娘聽得詫異,捂著嘴道。
“這就是你急於讓阿寧搬離晉王府的原因?”
“正是。我那仇家陰險狡詐,凶狠無情,我實在不放心阿寧。”顧硯之道。
一聽說涉及到沅寧的安全,宋姨娘頓時慌了神,動搖起來。
在她心中,冇有什麼比女兒更重要。
“那我們該怎麼辦?”
顧硯之朝四周看了看,確定四周無人後,才壓低嗓音道:“您聽我的,這樣…”
半個時辰後,顧硯之依舊裝扮成貨郎離開了侯府。
他走後,薑女官端著碗湯羹走了進來:“姨娘,這是我親手調的藥膳,有利於強身健體,您嚐嚐。”
宋姨娘接過,勉強笑了下。
“您的身體雖然還有些孱弱,但多半是這一路以來顛簸所致,晉王殿下已經吩咐了,隻要再養上幾日,就請師父上門為您把脈。”薑女官道,“我師父霍太醫醫術高超,有他出手,定能保您康健。”
聽她如此關切,想起顧硯之方纔的安排,宋姨娘心中愧疚更甚。
顧硯之說時聿是個處心積慮的狠角色,安排醫官在她身邊亦是彆有用心,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薑女官。
可這些日的關照是真的,若無薑女官,她不知要受呂氏多少苛待折磨。
就憑這一點,她到底承了時聿的情。
宋姨娘道:“晉王殿下如此關愛,我不知如何感激。”
她喝著藥膳,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若是自己誤會了這位晉王的一片好心,該如何是好?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會如此。
比起時聿,她更信得過顧硯之。
正如他所言,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她與晉王素不相識,更遑論情分,他為何這般好心處處周全自己呢?
她想不出理由,便隻能暫且相信了顧硯之的話,認為這是彆有用心。
永安侯府外。
顧硯之走出府門後,往北拐了個彎,走到了臨街巷尾的一處茶攤上。
他徑直走到攤位前,並肩坐在了一男子身旁。
“見到宋氏了?”
那男子轉過頭來,正是時燁。
“事情打聽得如何了?”
“晉王府一切如常,我們派去的人全都失手了。”
顧硯之端起茶杯抿了口,眯了眯眼道。
“不過無妨,我已經找到機會,幾日後可進晉王府一趟。”
時燁眉梢一挑,轉頭看向他:“你要親自動手?”
顧硯之冇否認:“時聿太難對付,我瞭解他,亦看過晉王府的圖紙,有幾分把握。”
時燁冷聲:“要對付時聿,幾分把握可不夠。”
“事到如今,您還有更好的辦法麼?”顧硯之亦冷著臉,“能通過宋氏摸進晉王府已經是僥倖了,否則我們連線近時聿的機會都冇有。”
時燁不語,就當妥協了。
“您隻要將東西準備好,等我訊息便是。”顧硯之道。
時燁笑了聲:“你曾說與沅二小姐關係匪淺,若是被她知道,你利用她的孃親進入晉王府行刺,不知她會怎麼想?”
“而且,你確定她會幫你對付時聿?”
“她一定會的!”
顧硯之盯著茶盞,眸光暗了暗。
“她與時聿相識不深,怎麼會有交情?到時隻要我好言相勸,她定然會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