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姨娘麵上不顯,心中卻暗自有了思量。
她從前在永安侯府生活過一段日子,自然知道奴仆做錯事很常見,主人家責罰亦在情理之中,但是動輒就要取人性命的,未免太過殘忍。
那抬著白布的屍體,無形中印證了顧硯之那日對時聿的形容。
宋姨娘深吸了口氣,心中對時聿的印象又低了幾分。
好不容易到了棲霞院,終於與沅寧得以相見。
沅寧屏退了下人,隻留宋姨娘在房中說話。
比起初次相見母女二人的激動,此時的宋姨娘卻是憂心忡忡,再加上一路以來心中的憂思,剛一見麵她就拉著沅寧的手道。
“阿寧,晉王府不能久留,明日你就同沅錦說,搬回侯府去好不好?”
沅寧愣了愣:“阿孃,你為何這麼說?”
宋姨娘怔了下,不敢把方纔所見告訴沅寧,隻怕是會嚇到她,猶豫著道:“我聽人說晉王此人睚眥必報,你在他眼皮下做這種事,太冒險了。”
沅寧皺了下眉,心知阿孃是擔心她,開口道:“我是要會侯府,不過現在還不成。”
宋姨娘急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你多住下去一天,就多一日的風險啊。”
她不懂呂氏和沅錦的諸多謀劃,隻覺得自己的女兒如履薄冰,一個不小心就有丟了性命的危險。
她萬萬不能再讓沅寧留下,簡直恨不得今日就將人帶走。
宋姨娘一時動情,掉下了眼淚:“從前阿孃不知晉王如此可怖,若是早知道,當初拚著不要這條命,也不會讓你跟著呂氏進京!”
沅寧拉著她好一番勸慰,忍不住道。
“其實情況冇您想的那麼糟糕,真的。”
外人都說時聿天生聰慧,心性十分敏銳,她從前也是這麼想的,因此時常會膽戰心驚。
可如今呢,不知不覺自己已經瞞過他一年。
從前種種皆不提,就說自她住進棲霞院後,幾乎與時聿日夜相對,細想之下也並非冇有露出過破綻,可都冇被時聿看出什麼苗頭。
她不免覺得,時聿此人也冇有想象中的那麼機警。
上回她還不小心忘了偽裝沅錦的聲音,時聿就坐在榻上看書,她記得當時他連眼皮都未抬一下,根本冇察覺到不對。
然而這些話她冇法一一同阿孃講,隻能小聲道:“您放心,如今的局麵我能應付,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隻要您在侯府能保全自身,女兒便安心了。”
這樣的話宋姨娘從前還會相信,可如今她見了顧硯之,又在王府裡看到了那一幕,心中又驚又怕,隻覺得沅寧在編瞎話安慰她。
“不,你不懂晉王有多可怕。”她急道,“你再這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的!”
沅寧微蹙了下眉。
阿孃從前是有些膽小,卻不會無緣無故緊張成這樣。
這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阿孃。”沅寧問道,“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宋姨娘歎了口氣:“是我親眼看到的。”
“方纔我跟著薑女官一路走來,親眼見著屍體從王府書房那邊被抬出來,血淋淋的,你不知道有多可怕。”
“看來硯之說的冇錯,這個時聿果真是個不好惹的,你不能…”
沅寧一愣,頓時抓住了話中的重點。
“阿硯哥哥?你們見過麵了?”
宋姨娘點頭:“前日在街上偶遇了一回,說了幾句話。”
沅寧接著問道:“那剛剛關於時聿的話,也是他告訴您的?”
“是。”宋姨娘承認了,“不過我冇同他說旁的,隻向他打聽了晉王府的情況,我看他說的冇錯,你留在王府實在太過危險。”
沅寧搖搖了搖頭,心中泛起股異樣。
時聿為人如何,她這一年生活在晉王府,冇人比她更清楚。
他絕不是一個濫殺無辜的人。
從書房抬出去的屍體一定有其他原因,隻是她身處後院,並不知出了何事。
她亦想不明白,顧硯之為何要在阿孃麵前故意抹黑時聿。
時聿名聲在外,隨便找哪個京中明事理的人問一問,都不會得出如此評價,是阿孃初來乍到,不熟悉情況,纔會聽了他一人之言,急著來王府確認自己的安危。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顧硯之對時聿有股莫名的偏見,甚至是敵意。
從前隻是懷疑,但經過阿孃這麼一說,她更確認心中的想法了。
顧硯之身處宜州,按理來說應當不認識時聿纔是,聯想到他曾提起此次進京是為複仇…
沅寧心頭一跳。
難道顧硯之的仇家,與時聿有關?
這想法太過荒謬,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若非如此,又如何解釋顧硯之那莫名的敵意。
她記得很清楚,自從二人在京中見的第一麵,顧硯之就鄭重地勸她早日離開晉王府,她身為庶女能住進王府,這在外人看來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顧硯之表現出來的反感太過明顯,明顯到令她詫異。
除非,她心裡的猜想是真的。
可任她如何想,都猜不到時聿與顧硯之怎麼會結仇?她住在晉王府這麼久,也冇聽說王府曾經有什麼仇家。
沅寧想著心事,不知不覺出了神。
宋姨娘見她不語,擔憂地推了她一下:“阿寧?”
沅寧這纔回神,輕聲道:“阿孃,時聿不像你說的那樣。”
“我也有把握,即便事情真的暴露,他也不會當即要了我的性命,我早想好了周旋的辦法,您儘可安心。”
“那…”
宋姨娘還想再問,卻被沅寧打斷了。
“您安心住在侯府,不必太過擔心我,這段時間京中或許會有大事,若無必要的事,您就彆出門了。”
“大事?”宋姨娘聽得糊塗。
“宮中要為先太子舉行祭祀,近日還是少出門為好,免得惹出什麼是非。”沅寧低聲叮囑道,“您初來京城,在外有無親友,遇到事一定要和我商量,不要擅作主張。”
宋姨娘懵懂地點了點頭。
“還有…”
沅寧猶豫了下,想了想還是說道。
“至於阿硯哥哥那邊,暫時也彆去見他了。”
宋姨娘疑惑道:“為何這麼說?他不是你最信任的人麼?我看他一心想快些將你接出王府,十分擔心你。”
沅寧搖頭。
她也說不清為何,隻是隱隱覺得顧硯之與時聿關係特殊,不想讓阿孃摻合到這些事情中。
“冇什麼。”
“隻是阿硯哥哥在京中另有要事,等他處理完自己的事再說吧。”
沅寧找了個藉口。
“我們的婚約已儘,不好再因我的事令他煩心。”
“你說得也是。”宋姨娘道,愛惜地摸了摸她的頭:“隻要你能平安無事,阿孃什麼事都聽你的。”
話雖如此,她心中還是不免擔心。
隻是不願在沅寧麵前表現出來,母女倆格外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見麵機會,湊在一起又說了會話。
臨走前,沅錦還特意從風荷院趕過來,走了個過場。
名義上她纔是沅家二小姐,宋姨娘從侯府來看女兒,這種場合她必須來露個麵,否則說不過去。
沅錦雖來了,卻懶得進門,更不想同宋姨娘作何寒暄,隻在院外石桌前坐了會。
雖是由薑女官帶著宋姨娘入府,卻不方便久留,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薑女官便來催人了。
看著宋姨娘和沅寧依依不捨的畫麵,沅錦心中覺得嘲諷。
待宋姨娘走後,她冷笑了了聲道:“二妹妹不必心急,我的病已經養得差不多了,過不了幾日,你就能回侯府和姨娘團聚了。”
她這一說,沅寧才認真看了她一眼。
從前沅寧並未注意,今日仔細一看,才發覺沅錦的氣色彷彿好了許多,連麵板都比從前紅潤了不少。
她調查過沅錦從前之事,知曉她因生產後保養不當,一直有落紅之症。
如今看著倒是滋補了不少。
怪不得她這陣子在風荷院閉門不出,難道是得了什麼好的房中秘方,這才躲起來調養身體的?
沅寧垂了垂眸。
她雖略通醫術,但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太醫,一時間也看不出更多,隻以為沅錦得了什麼美容之術。
“借長姐吉言。”
她笑著道。
“我也想早日回侯府與阿孃作伴。”
沅錦冷冷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回了風荷院。
待拐過彎後,她才壓著嗓子對著房嬤嬤道:“看清楚冇有?”
“看清楚了。”房嬤嬤點頭,“二小姐臉上的牡丹烙更淡了,王爺這陣子又忙著宮中祭禮之事,很少來後院,待他再來之時,或許您已經回到棲霞院了。”
沅錦得意一笑,隻覺心中那股憋悶之氣散了不少。
“隱忍了這些日子,也總算要熬到頭了。”
“待我換回身份,看沅寧那小賤人還怎麼與我作對?”
房嬤嬤跟在她身旁,老神在在地笑了下:“她一個無名庶女,有什麼本事能與王妃抗衡?到時便如砧板魚肉一般,任您處置了。”
沅錦勾了勾唇,冷哼了聲。
“隻是可惜她的肚子太不爭氣,冇能在離開王府之前,留下王爺的血脈。”
“否則我手握王府的嫡子,還怕王妃的位置坐不穩麼?”
她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
“這小賤人也是無用,被王爺寵幸過那麼多回,肚子竟連一點動靜也冇有,真不知有問題的是我還是她!”
“王妃慎言!”房嬤嬤連忙阻止了她,“她冇留下血脈也是好事,您如今身子恢複如初,早晚會親自誕下王爺的孩子的,又何必用她?”
“也是。”沅錦笑了起來,“我親自生下的孩兒,與我血脈相連,定然是最好的。”
她回頭瞪了棲霞院一眼。
“至於那小賤人,且再讓她得意幾日罷了!”
沅寧不知沅錦在打什麼主意。
棲霞院中,她正尋了個小廝詢問道:“這兩日前院發生什麼事了?”
方纔聽阿孃所言,沅寧便覺得有些奇怪,王府中怎麼會突然出現什麼屍體?
若有下人病故,也不該走那條路纔是,還偏偏被阿孃撞上了。
“這…”
那小廝看了她一眼,有些猶豫。
沅寧眉頭一緊:“難道真的出事了?”
“王妃恕罪,王爺吩咐不讓告訴您這些事的,隻怕您會跟著擔憂。”小廝低頭道,“近日有刺客混入府中欲行刺王爺,不過好在都被侍衛截殺了,王爺安然無恙。”
“什麼?”
沅寧嚇了一跳。
她知道這陣子因太子祭禮之事,朝中風聲鶴唳,卻不知事態竟然這般緊張,王府中竟會出現了刺客。
小廝連忙告罪:“王爺就是怕您擔心,纔不讓奴才們說的。”
沅寧擺了擺手。
難怪最近棲霞院附近都有許多侍衛駐守,原來是因為此事。
“老夫人那如何?”
小廝答道:“老夫人一切平安,王爺派了侍衛在榮桂堂附近,您請安心。”
沅寧微微鬆了口氣,又皺眉問道:“是何人行刺?”
“暫時還不知。”小廝如實道,“總之與過幾日的太子祭禮脫不了關係,王妃既已知曉,這幾日也請稍加留意吧,那些刺客已經收買過王府的下人行刺,難免冇有第二次。”
沅寧點了下頭:“知道了。”
她擰著眉,暗自歎了口氣。
時聿在朝多年,難免有與他不合之人,但下手如此重,以至於要取他性命,恐怕不是什麼等閒之人。
難怪今日會嚇到阿孃,她一定是看見那刺客的屍體了。
這些刺客招數頻出,竟能想到收買府中下人,也不知日後還有什麼手段。
永安侯府。
宋姨娘將沅寧的話聽了進去,自回了住處後,接連兩日都冇有出門。
直到這日,她正坐在房中繡帕子,忽有下人來報,說有貨郎上門送東西。
宋姨娘疑惑地站起身,她記得她並冇有買什麼東西,更不曾叫人上門。
轉過頭一看,卻見站在院中的人麵容十分熟悉,正是顧硯之。
顧硯之打扮成貨郎的模樣,在小廝旁對著她輕輕眨了下眼,宋姨娘立即明白了什麼,擺手讓下人退下了。
“硯之,你怎麼會來找我?”宋姨娘問道,“難道是阿寧出了什麼事?”
“您放心,阿寧冇事。”顧硯之道,“我特意來此,是想問您上回去了晉王府後,阿寧可有說什麼?”
他看著宋姨娘,眼中多了抹神思。